第八十章 新歲之事


  整個平湖鎮已滿是燃放爆竹鞭炮的聲音,熱熱鬧鬧,吵吵雜雜,以趕走年獸。

  鄭朱曦趁機拉著丁松言離了暖閣,來到第一進院落,不知從何處搬出了一木箱的鞭炮和爆竹。

  「你去拿個鐵盆來。」鄭朱曦吩咐起師弟。

  兩人聽覺都是出眾,未受鞭炮亂響之擾。

  丁松言午後剛來過平湖鎮,看過孩子們是怎麼玩的,大致猜到師姐要做什麼,於是從相熟的老僕處要來鐵盆,放了些木柴在裡面,借爐火將它們點燃。

  

  凌冽寒風中,鄭朱曦給了丁松言一節爆竹,然後兩人同時將手中之物扔進了火盆。

  竹節在火中燃了起來,不斷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音。

  鄭朱曦蹲了下來,素淨白嫩的臉龐映上了赤紅的火光。

  她就著火盆,不斷地點燃鞭炮,扔向庭院當中,時而一個,時而一串。

  砰砰砰的炸響聲里,丁松言挽起袖口,也加入進來。

  兩人最開始還是中規中矩地驅趕著假想的年獸,但後來,丁松言故意往師姐身旁丟了個炮仗。

  鄭朱曦磨著牙回敬,漸漸地,兩人繞著火盆、樑柱、樹木追逐起來,時而踢一腳鐵盆,讓火星飛濺於半空,方便自身點燃鞭炮,時而肩膀虛晃,腳步假踏,以欺瞞對方。

  他們一個矯若游龍,一個翩若驚鴻,伴隨著鞭炮的不斷炸響,就仿佛在比拚暗器。

  等到那箱鞭炮燃放殆盡,兩人同時止住身形,看向彼此。

  半空星星點點的火花正緩緩下落,遠處爆竹鞭炮之聲猶未停息。

  鄭朱曦微喘著氣,忽地展顏一笑,皎若月光。

  「你這人怎麼這麼壞?好好地放鞭炮不肯,非得偷襲我!」少女一邊笑得眼睛微彎,一邊嘟囔著指責。

  丁松言笑了兩聲道:

  「我學武之前得老老實實放鞭炮,學武之後還得老老實實放,那不是白學了嗎?」

  鄭朱曦哼了一聲,卻沒忍住,笑出聲音,點頭說道:

  「但是挺好玩的。」

  「以前沒這麼玩過?」丁松言走向了少女。

  鄭朱曦噙著笑意回想道:

  「在平湖鎮時,除夕經常是薛師姐來找我玩,會帶上她的同輩親戚,大家一起博戲玩樂,守歲到天明,放鞭炮爆竹只是應個景,在常華時,我同輩的堂表兄妹是會一塊放鞭炮,折騰爆竹,但都沒玩得像剛才那麼瘋,於他們而言,那已是一年中難得不用守禮儀的時候。」

  「薛師姐今晚怎麼沒來?」丁松言順口問道。

  鄭朱曦這才注意到此事,搖了搖頭:

  「不知道誒……

  「或許是找到別的玩樂了?」

  「可能是薛師姐知道有我在,覺得沒意思吧。」丁松言直接把鍋背到了自己身上,免得師姐會覺得最近半年和師弟過往甚密,沉迷武道,忽略了閨中密友。

  「主要是你不愛參加她的賭局。」鄭朱曦聽見鎮裡鞭炮爆竹之聲逐漸小了一些,遂對丁松言道,「你住西廂房,我引你過去,我娘給你預備的新衣也在那。」

  「不守歲?」丁松言跟在師姐身旁。

  鄭朱曦笑著說道:

  「明日得早起拜祭祖師,五年一次呢。」

  在平湖鎮,黃昏才是祭祖之時,清晨是留給宵明宗祖師們的。

  宵明宗拜祭祖師分為大祭和小祭,每年三月二十,宵明宗重新立派之日,會有全宗上下一塊參與的大祭,而每年初一清晨是小祭,正常只需在家中朝山門方向拜祭一下就行,但逢五會正式一些,需得上山,到祖師祠,這無需大肆操弄,三五成群亦可,獨自一人也行。

  去西廂房前,鄭朱曦還帶著丁松言做了送福神和吉神的民俗,關上了宅子大門——大趙北面幾州的民俗皆是如此:即使是神,久留家中,也為禍害。

  來到西廂房,丁松言看見了擺在床榻上的新衣,那是紅底黑紋、上衣下裳的喜慶之服。

  用老僕送來的熱水洗漱泡腳過後,他正要收拾著上床睡覺,忽然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靠近。

  「師弟。」鄭朱曦拍了下門,嗓音帶笑地喊道。

  都要睡了,師姐來幹嘛……丁松言不知是有點畏懼還是有些期待地打開了房門。

  鄭朱曦手裡拿著兩盞油燈,它們皆罩著琉璃。

  「還有件事沒做。」少女腳步輕快地來到丁松言床前,蹲了下去,將亮著的油燈塞至床底。

  那裡頓時一片昏黃,泛起溫馨。

  「這是?」丁松言疑惑問道。

  鄭朱曦站起身來,眼眸晶亮,笑容嫣然地說道:

  「『照虛耗』啊,國朝守歲的風俗,你可別弄熄了它,等它自然滅。」

  「虛耗」是民間傳說里讓人損失財物、家資空竭的惡鬼,有的地方指的則是偷食家產的老鼠,以及由此引申出來的虛耗。

  「這樣啊……」丁松言無聲吐了口氣。

  少女拿著剩下那盞油燈,剛走幾步,突然停下:

  「對了,忘記給你拜年。」

  她隨即笑意盈盈,拱手對丁松言道:

  「新歲安樂,大吉大利!」

  「師姐你也新歲安樂,大吉大利!」丁松言拱手回禮。

  等鄭朱曦離去,丁松言關上房門,回到了床前。

  望了一陣床底透出的暖光,他笑著搖了下頭。

  未間斷的鞭炮爆竹聲里,丁松言安穩放鬆地睡了過去。

  天剛微亮,他已是起床,換上了那套紅底黑紋、上衣下裳、帶有夾層的厚重新衣。

  丁松言整理妥當沒多久,就聽見了敲門聲。

  房門一開,鄭朱曦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眸。

  少女手提秋水劍,上著朱紅夾襖,袖口一圈白毛,下穿大紅棉裙,身披滾白色毛邊的赤紅大氅,頭髮挽成朝天髻,臉上應景地抹了點胭脂,這讓她秀麗的五官多了幾分大氣,與偏濃的眉毛更為相得益彰,整個人明艷如火,容光照人。

  「新歲安樂,大吉大利。」鄭朱曦梨渦一現,再次說道。

  …………

  正屋臥房內。

  換好掌門黑袍的陶問書看到丈夫站在窗邊桌旁,凝神書寫,一筆一划皆是舒展。

  等對方停了筆,她才笑著問道:

  「正身誠意?」

  鄭子明轉過身來,微笑說道:

  「心神安寧,我們一家三口半年之內當無劫難。」

  他剛是在借書寫調整身心,主動施展「至誠之道」,以求前知。

  「你啊,就愛瞎擔心。」陶問書抿嘴一笑。

  …………

  群星殿,紫微閣。

  在師父家混吃混喝、陪玩陪逛三日的丁松言剛回到山門,就被師父召來了這裡。

  「你師姐已完成『白虎』第一處異類竅穴,明日會和我、你師丈一塊去常華、炎京,估摸半月後回山。」陶問書微笑說道,「這段時日,你別的師兄師姐應當也不在山門,難得年節,怕是要過了上元節才回,但你可以向你王師叔祖、顏師叔他們請教,嗬嗬,他們怕是也有不少問題想找你。」

  丁松言年前已豪擲三年壽數練成了《周天星斗書》的大衍篇章,為對應的造竅裝髒法門挑了九個錯誤,並提供了修改思路和方法。

  至此,他已折損十六七年壽數,還好有通過「草木祝壽丹」獲得額外二十年壽元。

  「是,師父。」丁松言先回了一句,然後才思索著說道,「師姐進步神速,半月後應當就能造『白虎』第二處異類竅穴,最好不要耽擱。」

  正常而言,裝髒「朱雀」後,造異類竅穴的速度會慢下來,很多天賦不錯的弟子往往都得一年才能造出圍繞「白虎」的四處異類竅穴,做好裝髒「白虎」的準備。

  這一方面是心性要求更高了,除非不怕未來積重難返,否則大家都寧願慢點,另一方面則是,完成第一次裝髒後,宗門都會安排弟子做一次遊歷,以適應身體,錘鍊心性,增強搏殺經驗,在外可是沒法造竅的。

  而鄭朱曦,本身就燭心自成,又有了夢魘考驗和丁松言好幾次或有意或無意的「錘鍊」,完成第一次裝髒後,無需遊歷江湖就能繼續造竅,並且比之前更快適應,修煉不僅沒變慢,反而大大加快了。

  ——《燭照長夜經》的裝髒順序是「朱雀」—「白虎」—「玄武」—「青龍」,《周天星斗書》則是「青龍」—「朱雀」—「白虎」—「玄武」。

  聽到丁松言的話語,陶問書略感愕然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笑道:

  「正好半月後回。」

  她收起笑容,對丁松言道:

  「潘雲舟的身份真假、家族情況、行走江湖的經歷,宗門和武禁司已核查完成,沒有問題,你等會讓他過來。

  「嗯,我先前不是說過,會幫你追尋身世,找到你的親人嗎?」

  是說過,可我當時沒想答應啊……丁松言忍不住腹誹了起來。

  他原本完全沒想追尋這具身體的來歷,可發現「魔君」疑似穿越者後,他有點改變想法了:

  「如果我真是冬日就穿越,隔了大半年才借丁二郎的身體還魂,那我為何能穿越?

  「我原本推測的是同名同姓、差不多同時死亡才能穿越,冬日時,丁二郎應該才加入『相親相愛一家人』,還沒死呢!

  「他那段時日還有遇到別的事?

  「這也是我滯留幽冥半年多的緣由?」

  要想弄清楚這個問題,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找季寒衣這個便宜妹妹問,但丁松言暫時沒那膽子,也找不到人,故而想從丁二郎的身世入手。

  「找到了?」他真心實意地驚喜問道。

  陶問書搖了下頭:

  「沒,只是有些斷掉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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