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錘鍊


  看到熾白帶紅的火海隨著葛七那把鋤頭翻湧而來,丁松言一邊有些詫異,一邊又為見識到不同的武功生出幾分興奮之情。

  最近兩月,隨著他根基逐漸穩固,陶問書在指導他武功時,常與他切磋,以練代教。

  丁松言藉此體驗到了《周天星斗書》練到法境大成會有怎樣的表現:那片幽暗星空不僅能覆蓋身周十丈以上,而且它衍化出來的繁星,在不同招式施展時,會自然地亮起或墜落,給予相應的加持和影響。

  類似《北冥魚背書》這種,從功法秘籍的描述看,法境對周圍的影響主要集中在營造讓人近乎溺水的有利環境、牽扯附近水流、積累雨落之勢、與本身招式配合之上。

  

  它們都還達不到完整的化虛為實,真正地讓星空或澤國現於地上。

  可葛七竟在他身周十丈燃起了焚天烈焰,衍化出真真切切的火海地獄!

  遇到別的法境宗師,大衍境圓滿的武者或許還有機會擋上兩三招,可面對葛七,怕是還沒靠近他,還未遭受他的攻擊,就被焚燒成灰了。

  在《北冥魚背書》上,這屬於有天人之威了……葛七原本是大宗師,但武功和本身存在一定剝離,才只展現出法境的影響範圍?或者,功法特殊?亦或者,焚天火海只是奪人耳目,實際沒眼睛看到的強?丁松言未做閃避,任由葛七一步就欺入自己五丈範圍。

  周圍環境的各種細節頓時纖毫畢現地湧入了他的腦海:

  灼熱是真的,火海是假的,是高溫在功法影響下呈現出來的幻象……

  真正的焚天烈焰只在鋤頭之上和葛七體表那層……

  灼熱氣流會顯著影響我的呼吸,干擾我的判斷,如果我沒有「渾沌之境」的話……

  這種灼熱明顯在逐漸積累,打得越久,對應區域越接近火場,到時,葛七鋤頭上的火焰隨著格擋或碰撞往外飛散後,很有機會點燃氣流,焚燒一片,讓真正的火海出現……

  丁松言抬起寒影,輕巧地斬在鋤頭的側面,讓這勢大力沉的一擊歪斜偏離,朵朵烈焰橫飛了出去。

  隨之而來的熾白火海鋪天蓋地,卻只是讓丁松言皮膚發燙,呼吸艱難,汗毛有所蜷縮。

  叮叮噹噹之聲旋即響起不絕於耳,葛七和丁松言一個進,一個退,一個用亂披風的方式狂砸猛衝,一個長劍或斬、或引、或挑、或點,以相當輕巧的方式擋下了一擊又一擊。

  這是「燭夜七劍」里以擅守著稱的「幽夜燭明」,恰似一朵燭火,在幽邃深夜裡和惡劣環境下,微弱搖晃,卻總是不滅,依舊溫照一方。

  它與「南斗度厄步」堪稱絕配。

  身影交錯,時高時低,無論葛七如何狂攻,丁松言都守得滴水不漏,未差半分。

  雖然他的《燭照長夜經》和《周天星斗書》還未到法境層次,以對應真氣使用兩門劍法時,相比宗師是要差上不少,但他初次在實戰搏殺里使用了「渾沌之境」,這讓他能清晰感應到葛七每次出招前的肌肉變化、身體微調和些許真氣流轉痕跡,近乎隔空聽勁,自能略微料敵機先,以「幽夜燭明」的「巧」來及時格擋,不落下風。

  兩人就這樣在泥屋與水塘間飛快交手了二三十招,葛七越戰越是酣暢淋漓。

  忽然,他雙手握鋤,以泰山壓頂之勢,兇猛砸向丁松言。

  丁松言未做正面阻擋,身體一側,寒影由斜下削向上方,連接帶撥,化解了這一次攻擊。

  可被他長劍如此削過之後,鋤頭表面覆蓋的熾白帶紅火焰於叮的聲音里飛濺出一串。

  嗚的風聲乍響,周圍虛空已灼熱到一定程度的氣流瞬間被點燃,赤紅近白的火海一下籠罩了丁松言,映得水塘一片金紅,異常明亮。

  丁松言不慌不忙,前伸長劍,勁力內斂燭意暗收地劃出了一道圓弧。

  那圓弧陡然化為一團幽暗漩渦,將周圍所有的赤紅近白火焰牽引了過來,宛若長鯨吸水。

  這片區域飛速變空,只剩灼熱之感和泥地表面的焦痕殘留。

  「燭明一方」後,丁松言要接的是「斗轉星移」,以化去吸來的火海之力,將它們拋還給葛七。

  葛七的鋤頭改砸為挖,重重掏向了寒影劍前方某處虛空。

  「燭明一方」製造的幽暗漩渦詭異平息了。

  剛被凝聚起來、勁力還未徹底化去的熾白帶紅火團隨之定住,繼而膨脹。

  轟隆!

  巨大的爆炸撕碎了周圍的一切,熾白帶紅的火焰伴著狂暴的風浪向四面八方拋灑而出。

  丁松言提前察知到不對,及時收劍,向後急退,身影快得近乎拖出一道殘影,留下了輕輕震盪的場景。

  大量火焰落在泥屋之上,掉進水塘之中,點燃了不少事物,蒸出了明顯白氣。

  受恐怖的衝擊影響,丁松言的寒影劍身輕顫,發出了低鳴之聲,若非它材質出眾,又源於名匠之手,剛才的爆炸已讓它嚴重受損。

  丁松言的衣物亦多處被點燃,但轉瞬就熄滅於近乎沒有異像的幽幽暗暗當中。

  不愧是法境宗師……吃了一虧的丁松言沒有驚慌失措,反倒莫名振奮。

  他身法一展,主動欺近葛七,遙遙一劍點向敵人的左胸。

  葛七未轉攻為守,只是側過身體,避開這一劍,手中纏繞著熾白帶紅火焰的鋤頭則趁勢砸向隨劍而來的丁松言。

  丁松言手腕輕巧一轉,改點為削,長劍化作一道匹練,直奔目標的脖子。

  不得已,葛七讓了一步,然後回過鋤頭試圖擋住寒影劍。

  丁松言劍招再變,先是後縮手臂,接著在長劍收回到一半時,肩膀一彈,讓寒影電射而出,點向葛七的腰間。

  這一次,他不斷搶攻,未回劍防守一招,逼得葛七隻能連續招架,間或閃躲,連帶著身周虛空的火海幻象都往內收縮,覆蓋範圍越來越小。

  被丁松言壓到極點後,葛七忽然露出了笑容。

  他右手往前一滑,握到了鋤頭偏上位置,然後轉水車般揮舞起這把農具。

  轟!

  葛七的真氣噴薄而出,引爆了縮小到只剩頭顱大小的火海幻象。

  熾白帶紅的烈焰地獄重新浮現,急劇擴張,夾雜著焚燒一切的焰流和能摧毀萬物的風浪。

  丁松言未做硬擋,腳尖連點,順著風浪之勢向後急退。

  他的身周幽暗瞬息呈現,消融著撲面而來的火光。

  剎那便退出兩三丈遠的他被掀飛了,如狂風中的飛鳥般搖搖欲墜。

  風浪稍有平息,丁松言落在了焦黑的地面上,衣物破爛多處,焚燒痕跡不少。

  他受了些傷但不算太重。

  葛七則已在火海風浪之中重新逼近。

  丁松言寒影一抬,眸光平靜地接住了他的攻擊。

  叮叮噹噹之聲又一次不絕於耳,在葛七疾風驟雨般的攻擊和灼熱虛空的影響下,丁松言竭盡全力地格擋著,反擊著,躲閃著,他的「燭夜七劍」和「周天星鬥劍法」似乎變成了一塊發紅的鐵錠,因此被捶打得越來越緊實,捶出了諸多雜質。

  眼見這片區域愈發灼熱,與自身真氣遙相呼應,葛七臉上的笑容逐漸明顯,更為猙獰。

  就在這時,他看見丁松言臉型瞬間變尖,眼睛有所異化,體表多處覆蓋起青黑色鱗片。

  寒光驟然亮起,晶瑩剔透的劍尖在葛七眼中飛快放大。

  恍惚感襲入了葛七的識海,卻未能動搖他的意志,惑亂他的感官,喚起他的夢魘。

  他笑了。

  他藉此記起了一些往事,記起自身「堅忍難拔,不懼魘鎮」:

  這一劍,於我何用?

  嗤笑的念頭剛有閃過,葛七就感覺身上某樣事物悄然滲入了神魂。

  一切似乎恍然如夢。

  劍意?對,這叫劍意,我終於記起來了……葛七回憶泛起,看見了一個英挺少年。

  那是他自己。

  少年英雄越來越強,也越來越老,他看著面前和自己往昔一樣朝氣蓬勃的徒弟,眼中忽然多了幾分渴求,閃爍出些許幽光。

  沒多久,他耳畔響起了師姐的厲喝:

  「你違背門規,奪舍重生,有何面目來見我?」

  熾白火光一閃,他跌入了淵海。

  他從淵海里爬了出去,四處躲藏,宛若喪家之犬。

  不知不覺間,他這具身體也老了。

  他挑中了一個說書人,性與命皆是那樣契合。

  他再次運轉秘法,試圖奪舍,可剛泯滅了說書人的魂魄,眼前忽然浮現出如煙的黑暗和幽綠的陰雷。

  天罰?

  竟有天罰?

  他大驚失色,多年沉積的恐懼和後悔翻湧而出。

  陰雷無聲落下,劈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那熟悉的劇痛瞬間傳遍他的身心,讓他一下清醒過來。

  他看見了被自己奪舍的那個說書人,看見那張周正疏朗的臉孔未有任何表情,看見對方手中透明夢幻的長劍已刺入自己眉心,劇痛因此而來。

  這……我就要死了嗎……徹底死了嗎……葛七一陣茫然,身心皆惘。

  到頭來,我像條野狗一樣死在了山野當中……

  沒人知道我死在這裡,沒誰為我惋惜,也沒誰會因此痛苦……

  早知如此,還不如在宗門內老死,同輩會難過,弟子們會悲傷……

  這幾十年的光陰,真像夢一場……

  撲通!葛七重重倒在地上,失去了氣息。

  丁松言趕緊開啟陰眼,打算問個究竟,可他剛看見葛七的鬼魂就發現對方面目猙獰地化作一道赤紅流光躥向自己眉心祖竅。

  還沒真正死亡,對「鎮妖祛邪」有畏懼但能壓制?那門奪舍秘法?丁松言內心一凝,身周的「渾沌之境」徹底展現了出來。

  幽幽暗暗中,葛七的神魂越飛越慢,消散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畏懼。

  「你是誰?」丁松言嗓音森冷地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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