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風影刀
「羿叔,那兩面族還有提及什麼嗎?」鄭朱曦一下變得急切。
雖然她前幾日離山到定江府時,宗門一切皆好,娘親也安然無恙,但母女連心,由不得她不緊張。
羿秦蒼緩慢搖頭:
「那小子只清楚這點事,別的一問搖頭三不知,我來找你們,一是讓你們趕緊提醒陶宗主,提防暗箭傷人,二是請丁賢侄跟我去縣衙,把那小子殺了走陰通幽。」
原話應該是「等陶問書死去,就趁著年底納新,混入宵明宗」……對師父的死很篤定啊……別人也有「燭眼星瞳」的……若我是幕後安排者,那兩面族小子到定江府時,師父那邊的事應當也差不多塵埃落定了,要不然,這沒武功沒經驗在身的兩面族一旦出點什麼岔子,必然會影響到那邊正事的推進……丁松言每臨大事有靜氣,迅速做了諸多分析。
他沉聲對羿秦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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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叔,那小子先看管起來,我過幾日再料理他。
「我和師姐現下就得趕回平湖山,以防其他傳信之法被截斷。
「還有,您儘快上報府衙,並用飛鴿傳書等辦法通知我們宗門。」
若非那兩面族小子無武功在身,陰魂撐不了多少天就會消散,丁松言都想讓羿秦蒼殺了再說,免得橫生枝節。
羿秦蒼本意只是想提醒宵明宗,沒想到丁松言反應竟如此過激,仿佛事情正在發生。
「好。」這位縣尉經驗豐富,沒有囉嗦,只是扔給鄭朱曦一塊腰牌,方便她沿途換馬。
丁松言和早急不可耐的鄭朱曦連包袱都未收拾,就施展「畢月幻形」身法奔出宅子,於西門上馬,毫不吝惜馬力地飛馳向平湖山。
噠噠噠,沿途之上,馬蹄翻飛,塵埃濺起,兩人每到一處驛站,皆趕緊換馬,不管馬匹是否已疲憊,免得到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之地,馬匹突然不行。
以丁松言真正的實力,施展輕功肯定比駿馬要快,但目前他不知宵明宗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怕筋疲力盡返回山門反倒無力處置意外,暫時沒敢毫無保留。
不到一個半時辰,師姐弟就策馬狂奔到了平湖山山腳。
循著慣常那條道路往上時,丁松言伸出右手,托在師姐背心,帶著她以法境圓滿的輕功,掠過山林,返回宗門。
丁松言展現出了真正的實力。
從最後一次裝髒恢復後,他用一天將身周近兩百處虛空竅穴凝鍊完畢,然後花了近七日把《燭照長夜經》的法境篇給練成了,在這門功法上已是貨真價實的法境圓滿。
——不管是《燭照長夜經》,還是《周天星斗書》,對應的虛空竅穴都包含在《渾沌經》那十多萬個虛空竅穴內,丁松言同樣能感應到無需另行摸索,只是得花點工夫來分辨哪些是當前需要的,然後先用《渾沌經》的法門凝鍊一遍,讓那種狀態自然地成為本能,再改換成《燭照長夜經》的。
本來三日多能完成的因此拖到了七日,最後,丁松言還豪擲兩年壽數,讓身體記住了《燭照長夜經》練到法境圓滿時的變化。
沒多久,丁松言和鄭朱曦回到了宵明宗界碑處,留下了輕輕晃動的山林假象。
一眼望去,他們發現平湖之畔聚集了不少宵明宗弟子,太上長老王舟、大師兄徐炬龍、三師姐林疏月、四師姐薛纖都在。
丁松言和鄭朱曦馬不停蹄奔了過去,剛靠近平湖,就看見湖心一處島嶼上,幽暗籠罩,繁星密布,狂風呼嘯,周圍湖水一浪一浪涌去。
頭戴簡陋鐵冠,身著群星黑袍的陶問書手持星瀾劍,正與一名三十七八歲的男子激戰。
那男子顯然也是宗師,應當有著一品「通神」的水準,眉毛泛白,五官剛硬,頭上長著一對形似山羊的角,雙手各持一把長刀,左刀泛著波光,每一刀皆有雨落,有水浪應和,右刀薄如蟬翼,快至無形,每一刀都伴隨烈風。
兩人已搏殺許久,陶問書占據著上風。
「這是怎麼回事?」鄭朱曦見母親無恙,情緒稍微緩和了少許,開口詢問起師姐薛纖。
「『風影刀』白照臨,一品『通神』的宗師,突然上門,向師父提出生死擂,師父竟答應了。」薛纖自身也不太明白事情怎麼就變成當前這個樣子了。
生死擂是正道了結內部恩怨的一個辦法。
面對左道魔門,那自然是沒什麼規矩,有仇報仇,有恨泄恨,不管是單人獨劍上門,還是俠客抱團圍攻,都可以,但若雙方皆為正道中人,又因各種緣由結了仇怨,旁人還化解不了,總不能放縱仇殺,直至門派死磕,或完全壓住,不許動武。
前者易動搖正道根基,讓左道妖人拍手稱快,後者又會讓其中一方積累情緒,直至再也控制不住,爆發出來,造成更大破壞。
這種情況下生死擂應運而生,雙方約好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做生死之斗,以了結恩怨兩邊勢力皆不能以任何辦法插手,事後也不得報復。
想提出生死擂,首先得雙方有合理的仇怨,不能說我兒子墮入魔道,你行俠仗義殺了他,我就可以找你做生死之斗,其次,只能同階之間發起,或低挑高,不能以強凌弱,最後,被挑戰的可以拒絕,只是名聲會受損。
據丁松言看過的各種見聞筆記,生死擂至少有三成源於情感糾紛,但以師父的正派,顯然和這無關。
丁松言認真觀察起湖心島上的搏殺,時刻準備插手。
我一個還沒出師的新晉弟子不懂江湖規矩怎麼了?
與此同時,他根據外形特徵和功法特點,比對《秘傳山海經》,試圖快速確定「風影刀」白照臨對應的傳承是什麼。
「我娘為何會答應?」鄭朱曦憂心忡忡地自語道。
這時,太上長老王舟側過身體,簡略說道:
「你娘年輕時,性子比你急一些,曾經在哪個縣,我忘了,遇到欺凌弱小、為惡一方的人,那人是白家嫡子白煥,比你娘大十幾歲,已是大衍境圓滿,三品『入化』。
『他作惡時,手尾處理得很乾淨,沒留下什麼證據,看起來都是正常恩怨導致意外,若非你娘機緣巧合撞上,都不敢相信他是那樣的惡人。
「你娘那時還不像如今這麼有名,說出的話無法成為證據,難以奈何白煥,可她又不願見惡人逍遙法外,於是假做被害之人的親屬,以恩怨糾紛為由向白煥提出了生死擂,白煥見她只得大衍境中期,四品『超凡』,並未將她放在心上,也未核實她的身份,就接下了挑戰,最終被你娘搏殺於擂台上。」
這和陳晉東那事很像,但師弟處理得更隱蔽……沒想到娘當年也會做假冒身份以幫助他人之事,並不迂腐……鄭朱曦大致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王舟繼續說道:
「『風影刀』白照臨是白煥之子,練的是白家嫡傳的『風雨八荒策』,為人一向正派,頗有俠名,成為宗師也有五六年了,之前從未說過要報仇,沒想到今日卻突然上門提出生死擂。
「以你娘的為人,這事她沒法拒絕。」
一向正派,頗有俠名?就沖著剛有兩面族說過「陶問書死後,混入宵明宗」這類話,他就正派不起來!丁松言和鄭朱曦腦海內同時冒出了類似的想法。
丁松言早用「燭眼星瞳」眺望過那白照臨,可惜對方不是兩面族,否則丁松言肯定會招呼門內宗師一起上,亂劍戳死敵人。
面對邪魔外道,講什麼江湖規矩?
看著湖心島的激戰,他忍不住暗嘆起來:
師父啊師父,你這么正直做什麼?
就算要答應生死擂,也得拖個幾天,把白照臨的底細摸清楚了再上場啊!
還有,為何挑湖心島做擂台,那白照臨明顯擅長風雨之道,就該給他放室內練武場裡……
這還讓我沒法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關鍵時刻出手阻止……
少頃,丁松言和鄭朱曦經過對比,同時想到了「風雨八荒策」源於何處:
九山山神,人身羊角,食之雨四方、風六合、水淹八荒、災臨天地。
災臨天地……丁松言忽然心中一緊,可又覺得師父不該沒有防備。
他謹慎為重,壓低嗓音,對鄭朱曦道:
「師姐,我們繞到側面,你幫我擋著點,我潛入湖中,游到島邊暗藏,預防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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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不合江湖規矩也不正派……不對,那白照臨居心叵測,說不得與兩面族有勾結,豈能和他講江湖規矩……就算他真是恰巧碰上,也得先行阻止,等兩面族可能帶來的危險調查清楚了,再重新做生死擂……鄭朱曦念頭百轉千回,很快就點頭道:
「好。」
她和丁松言迅速施展出「南斗度厄步」,向著有樹木遮擋的湖側繞去。
湖心島上,白照臨在陶問書的「周天星鬥劍法」下苦苦支撐,就快要露出敗相。
他早知自己比陶問書差了一籌,這些年一直不敢替父報仇,就是因為沒有勝算。
但這件事,他從未放下。
那人再是可惡,再是喜歡欺凌弱小,始終是對自己很好很好的父親!
叮叮噹噹之聲里,白照臨弱而未亂,守得很是嚴密。
他在等待一個機會。
他相信必然會出現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