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三日
頭生羊角的白照臨沒想到丁松言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眉頭微皺道:
「你問這個做什麼?」
丁松言表情平淡地說道:
「按江湖規矩,嫡庶子女、親傳弟子都可為死於恩怨的長輩發起生死擂,晚輩丁松言,乃陶師關門弟子,想與白前輩做生死之斗,不過,我們宵明宗從不趁人之危,自然要等到白前輩你傷勢痊癒。」
能依靠「北斗指路」追上我,比宵明宗當下那些宗師還要厲害,可先前卻寂寂無聞……觀他年紀,怕不是一步登天,但還沒有完全穩固境界,尚未出師……不對,一步登天的怎會「北斗指路」?另外的秘法?白照臨看著丁松言,沉聲說道:
「我若不接受你的挑戰呢?你這更像是攔路截殺。」
丁松言表情未變,嗓音平和:
「白前輩,我剛才那番話是告知,並非徵詢你的意見。」
見白照臨臉色微沉,他頓了下又道:
「你要是不接受晚輩的生死擂,也不透露多久才能痊癒,我現下就會動手。」
白照臨氣極反笑:
「你知曉這麼做會有怎樣的後果嗎?」
丁松言笑了一下道:
「大不了亡命天涯。」
感受到對方堅如磐石的殺意,白照臨眼睛微微眯起,重新審視了一遍面前的宵明宗弟子:
「生死擂乃嚴肅之事,你為何不等我返回象州,再擇日上門,於眾人見證下挑戰?」
丁松言輕輕嘆了口氣道:
「來往象州曠日持久,陶師在宗門內頂多停靈十五日,我趕回去祭奠。」
眉毛泛白、五官剛硬的白照臨看著丁松言的眼睛,發現他沒有任何視線上的游移,眸中只存明顯的怒氣和冰冷的殺意。
據此,白照臨判斷這一場搏殺已無可避免,他自然要以最好的狀態來面對,於是沉聲說道:
「我的傷不重,又服了丹藥,塗了傷膏,三日之內就能痊癒。」
「好,我等前輩三日。」丁松言退後兩步,盤腿坐在了一株樹木下,將寒影劍連鞘橫於膝上。
他隨即說道:
「前輩最好不要離開這片林子,否則晚輩會即刻動手。
「你我皆為宗師,三日不吃不喝不睡不會影響實力,而且還能打坐調息,若想要方便,這片林子另覓一處即可。」
「不需要找人見證嗎?」白照臨也靠著一顆大樹坐了下來,將風刀和雨刀皆從鞘中抽出,插在身前。
「無需。」丁松言背靠樹木,閉上了眼眸。
他不再言語,狀似睡著。
白照臨也跟著做起調息。
…………
宵明宗,群星殿內。
鄭朱曦逐漸找回思緒,從那種與周圍脫離、一切如夢的狀態里走了出來。
低低的哭聲匆忙的腳步,各種各樣的交流,同時進入了她的耳朵,她眼睛一眨,險些又模糊了視線,忙強迫自己向師叔顏京嫻走去。
顏京嫻和陶問書是同師姐妹,不僅練武時常陶問書指點,而且一起行走過江湖,關係甚篤,算上是閨中密友,此時,心中哀慟更勝他人,站在還未搭起的靈堂外,怔怔出神,憶起了往昔,一時又悲又恨。
忽然,她心有所感,轉過身體,看見穿著素白帶綠短衫和淺綠羅裙的鄭朱曦緩步走了過來,臉色蒼白,淚痕處處,卻沒再抽泣。
「顏師叔。」鄭朱曦望了眼群星殿外,嗓音溫和地說道,「兩位宗師皆在此處,門中弟子恐有不安,麻煩您出去安撫一下大家,告訴他們,江湖之事向來如此,日後外出遊歷,也小心刀劍無眼。」
顏京嫻略感詫異地看了眼鄭朱曦,又憐愛又嘆息地說道:
「是我疏忽了這點,我這就出去轉幾圈。」
和鄭朱曦錯身而過時,她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胳膊:
「這事,我們宵明宗肯定會討回來!」
鄭朱曦默然了一下道:
「顏師叔,你有看到丁師弟嗎?」
顏京嫻停下腳步,回想片刻道:
「未曾。
「這小子,不會……」
顏京嫻悲傷沉重的表情瞬間變嚴肅,沉吟了下道:
「等安撫好門中弟子,我找王師叔商議一下。」
目送顏京嫻走出群星殿後,鄭朱曦抿了抿嘴唇,一步步來到徐炬龍前方,嗓音微顫卻還算溫和地說道:
「大師兄,我娘向來簡樸,設靈堂之事無需鋪張浪費。」
「好。」徐炬龍眼眶泛紅,沒做反駁,下意識就聽從了小師妹的話語。
鄭朱曦轉向還在垂淚的林疏月,鼻子一酸,險些又哭了出來。
她吸了下氣,略帶苦澀地說道:
「三師姐,麻煩你到鴻信商號打聽下二師兄如今遊歷到了何處,將,將我娘的事傳信告知他,若他能在十五日內返宗,就回山拜祭一下,要是趕不及,也無妨,可自設香爐。」
「我這就去。」林疏月這才發現自己光顧著難過和悲傷,許多事情還沒做。
隨著三師姐匆匆忙忙離開群星殿,鄭朱曦又找到薛纖默然了下道:
「過幾日,我要裝髒『青龍』,還請師姐照看一下。」
「好……」薛纖一時不知該說點什麼,她的眼睛也快哭腫成桃子了。
她抽了抽鼻子,環顧四周道:
「丁師弟去哪了?」
「可能去取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去了。」鄭朱曦咬了下牙,沒讓擔憂的情緒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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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薛纖道:
「我有些事和王師叔祖交代,然後就去更換孝衣,麻煩師姐多照看著靈堂。」
「嗯。」薛纖又快哭出來了。
鄭朱曦忙轉過身去,怕自己又控制不住情緒。
她靠近正安排宗門事務的太上長老王舟,嗓音偏低地問道:
「師叔祖,可見過丁師弟?」
送走過太多師長和同輩的王舟情緒還算穩定,聞言愣了一下,略作回想,神情微變道:
「那小子不會是追殺白照臨去了吧?」
「也許。」鄭朱曦睜著眼睛,沒敢眨動,怕把淚水眨了下來。
王舟一咬牙道:
「我這就追去。」
「倒也不用。」鄭朱曦沉吟了下道,「門內目前只兩位法境,等閒不能離人,而以丁師弟的心性和手段,即使打不過,逃還是不成問題,師叔祖您若在,反容易讓他束手束腳,沒法盡情發揮。
「師叔祖也請放心,師弟自有分寸,不會壞了宵明宗的名聲。」
不等王舟再言,鄭朱曦緩緩說道:
「還請師叔祖先將我娘的事上報縣衙、府衙,並告知他們,白照臨疑似和兩面族或者積惡道勾結,不能放任他返回象州或逃出大趙。
「這事暫時還無實際證據,有待朝廷追查、審訊,我和丁師弟、羿縣尉目前只是懷疑,還確認不了白照臨的罪,我們不能因個人好惡就斷定他有問題,生死擂的事歸生死擂,他這次若是沒事,我日後也會向他挑戰。」
「白照臨疑似和兩面族或者積惡道勾結?」王舟難掩震驚重複著以求確認。
鄭朱曦輕輕點頭:
「詳細情況等我換好孝衣再來告知師叔祖您,縣衙那邊,羿縣尉是知道的,您儘管上報。
「處理完這件事情,安排好門內防務,還請師叔祖去薪火殿,覓一靜室暫時休息,假裝不在山上。」
「為何?」王舟一時有些不解。
鄭朱曦垂下目光,嘆了口氣道:
「若丁師弟能手刃白照臨,又確認他和邪魔左道有勾結,還請師叔祖說是自己做的。」
王舟沒想到鄭朱曦連這點都考慮到,微微點頭道:
「好。」
他轉而問道:
「順便上報炎京,告知鄭侍中嗎?」
「我爹應當在趕來的路上了。」鄭朱曦想要苦笑,可連苦笑都笑不出來。
王舟看著這師侄孫一步步走向靈堂,拿過送來的孝衣,轉向了紫微閣,腰背挺很直。
那身著素白帶綠短衫、淺綠羅裙的背影透著明顯的悲傷,卻走很是沉穩。
想到鄭朱曦剛才有條不紊地做了種種安排,王舟忽然嘆了口氣。
到了晚間,鄭子明已是抵達平湖山。
換上素白孝服,披著麻衣,頭纏白布的鄭朱曦起身迎了過去,看到父親熟悉的身影,一直努力平復情緒的她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姑娘。
鄭子明安撫了女兒一陣,環顧一圈,依次與顏京嫻、徐炬龍、林疏月、薛纖交談了幾句,看起來異常平和,悲不外露。
可鄭朱曦卻發現,爹爹垂下的雙手時不時顫抖。
想到父親常教自己養氣功夫,少女低下腦袋,又抽泣起來,哭愈發厲害。
「松言呢?」鄭子明沉聲問道。
鄭朱曦抹了下眼淚抬頭說道:
「去山外取一件祭奠之物了,今日未必回來。」
鄭子明只是循例問問,了答案後就沉默地進入靈堂後方,將目光投向棺柩之內。
他俯下身體,伸出右手,顫抖著撫摸了過去。
許久之後,他望著棺內,嗓音嘶啞地低語道:
「還未偕老,怎堪離別……」
…………
三日之後。
臉色素白的鄭朱曦跪在靈堂內,默默地燒著紙錢。
她身旁的薛纖湊過來問道:
「師妹,你何時裝髒『青龍』?」
鄭朱曦燒紙錢的動作頓了一下,嗓音低低地說道:
「等師弟回來。」
…………
密林之內,與丁松言隔著二十幾丈距離對坐的白照臨睜開了雙眼。
他刷地抽出風刀和雨刀,站起身來,沉聲對丁松言道:
「我的傷勢已痊癒。」
丁松言的眼睛刷地睜開,眸中仿佛有燭火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