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重大事故
當陸小勇趕到寶寧區體育館工地時，先看到的是警戒線和黃色封鎖帶外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救護車、消防車、警車排了一長溜，刺耳的警笛聲混著工人們嘈雜的議論聲鑽入耳膜。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泥粉塵味道，還有一種潮濕的、帶著血腥的氣息……
幾個灰頭土臉的工人，正蹲在一旁抱頭痛哭，有人在旁邊安慰，也有人在一旁沉默不語，或是幸災樂禍。
陸小勇撥開人群擠到警戒線前，目光越過那些穿著螢光馬甲的救援人員，落在工地深處那一片坍塌的廢墟上。
他看到了那面垮塌的西側牆體。
原本應該高聳的混凝土板從中段斷裂，像被什麼巨力掰斷一樣，碎成幾大塊砸在地上。
腳手架扭曲得不成樣子，一些斷裂的鋼管插在碎石堆里，還有些鋼筋從混凝土塊中支棱出來，尖端沾著暗紅色的痕跡。
旁邊的人說，有四名工人被埋在了那堆廢墟下面……
陸建設站在廢墟邊緣不遠的地方。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安全帽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頭髮上沾滿了灰白色的粉塵，連眉毛和睫毛上都掛著細碎的顆粒。
他整個人像是失了魂，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微微發抖，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正在被挖掘的廢墟，眼底布滿了血絲。
陸小勇快步走過去，握住他冰涼的手：「四叔，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陸建設緩緩轉過頭看他，那雙眼睛裡的光彩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渾濁又渙散。
他張了好幾次嘴才發出聲音：「小勇……有四個工人……都被埋進去了。還有三個，被砸成了重傷，送醫院了……」
他的話沒說完，就朝一旁倒了下去。
陸小勇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能感覺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時，一個身材敦實的技術員模樣的人快步走過來，是陸建設手下的工地負責人老趙。
他臉色鐵青，壓低聲音說了句：「陸總，剛才我從廢墟里撈了幾塊混凝土和鋼筋的碎料，拿去檢測了。鋼筋強度不對，混凝土的水泥配比也有問題，跟咱們採購單上寫的不一樣。」
陸建設的臉唰地白了。
他猛地轉過身盯著老趙：「你說什麼？」
老趙把手裡那塊斷裂的鋼筋殘段遞給他看。
只見，斷口處的金屬顏色發暗，沒有正常鋼筋那種均勻的銀灰色光澤，表面還有一些細微的氣孔。
陸建設接過來握在掌心裡，盯著那塊鋼筋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天傍晚，最後一名被埋工人的遺體被找到了。
挖掘機停下來的瞬間全場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廢墟帶起的嗚嗚聲。
陸建設站在人群後面，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枯樹。
蘇婉也從隔壁城市趕了回來，她握著陸建設的另一隻手，眼淚無聲地淌著，但陸建設沒有任何反應。
建設方派來的調查組當晚就入駐了工地。
組長是個五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姓鄭，一進門就直奔主題：「陸總，我們調了你最近三個月的建材採購記錄和入庫驗收單。顯示你採購的鋼筋和水泥都是符合國家標準的合格產品，但現場實際使用的材料和你採購單上的完全對不上。這是嚴重的管理漏洞，涉嫌以次充好、偷工減料。」
陸建設坐在臨時板房的摺疊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甲幾乎掐進皮肉里：「鄭組長，我能解釋這件事。我的採購記錄和驗收單都是真實的，但實際到場的貨被人調包了。我懷疑是某個環節出了內鬼，有人跟外面的供應商串通好了，以次充好…」
鄭組長打斷了他：「陸總，這些解釋你留給後面的調查聽證會吧。當務之急是事故的善後賠償。四名遇難工人的撫恤金和三名重傷工人的醫療費、誤工費、喪葬費等等，初步估算五百萬元起步。」
「另外，按照合同約定，建設期間出現重大事故的，要更換承建方。所以，你不能再繼續接手體育館這個項目了。後面，我們會重新選擇合適的承建方。」
「但是，建設方有權追究你的違約責任，停工期間的全部損失都由你承擔。」
「還有，出了這麼大的事故，已經觸犯刑法了，警方可能會以重大責任事故罪對你立案調查，你做好心理準備。」
更換承建方！
追究違約責任，承擔損失！
刑事追責！
五百萬賠償！
這幾句話，像一記記悶錘，砸在了陸建設的胸口。
他眼前一黑，頓時，暈了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陸建設又被各路討債人圍堵得幾乎出不了門。
先是幾家建材供應商拿著對帳單上門，一家說欠了一百六十萬，一家說欠了九十八萬，還有一家設備租賃公司說設備租金和設備維護費加起來已經有八十多萬沒結了。
這些人不是單獨來的，往往是三五成群結伴而至，坐在公司前台接待區的沙發上不走，有的甚至直接在走廊里抽菸打電話，大嗓門隔著好幾間辦公室都能聽見。
陸建設躲在自己辦公室里鎖著門。
電話一個接一個地響，他不接，對方就打到他助理的手機上，最後甚至有人把電話打到了蘇婉那裡，還威脅她出門小心點。
但更致命的一擊，還在後面。
那天，陸建設接到了王德利打來的電話。
陸建設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對面傳來王德利的：「老陸，聽說你工地出事了？怎麼也不跟兄弟說一聲？這樣吧，今天下午老地方見個面，咱們聊一聊怎麼幫你度過難關。」
陸建設同意了，和他約在了茶館見面。
陸建設到的時候王德利和李茂才已經坐在裡面了，茶已經泡好了。
看到陸建設進來，王德利和李茂才站都沒站，只是瞥了他一眼。
王德利淡淡道：「老陸啊，工地上的事我聽說了，別太往心裡去，這種事誰都可能碰上。」
陸建設在他對面坐下，他沒心思聽王德利說這些沒用的寬慰話，直接道：「王總，你今天叫我來，有什麼事？」
王德利放下茶壺，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老陸，那我就直說了。你有一筆貸款下個月就到期了，按照合同約定，本金加利息，總共三千二百萬。」
陸建設震驚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王總，你搞錯了吧？我總共就借了你八百萬，這一期到期的借款只有兩百萬，加上利息也不過兩百二三十萬，哪來的三千二百萬啊？」
王德利和李茂才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他從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原件，拍在了陸建設面前。
「老陸，你看看，合同上寫的你到底借了多少錢？」
陸建設拿起合同，看向了借款金額。
這一看不要緊，差點讓他窒息。
只見，借款那一欄，赫然寫著一個恐怖的數字——八千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