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沙皇的嘴替
第141章 沙皇的嘴替
這個時候,沙龍里的樂師們開始奏樂了。
一場典型的俄國舞會,通常是以一支波洛涅茲開場的。
樂師奏起緩慢堂皇的三拍子,貴婦們將手搭在男伴腕上,沿著大廳邊際前行,像一支穿著絲綢鎧甲的儀仗隊。
納雷什金娜今晚做了表率,她穿一身奶白緞子希臘長裙,披喀什米爾披肩,朝杜根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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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波洛涅茲是「走出來的談話「。「她用法語笑道,「我邀請你跳第一支舞。」
「我的榮幸。」杜根大大方方地便挽住納雷什金娜,隨人流繞過大廳,兩人翩翩起舞。
波洛涅茲是一種無需過多肢體接觸的高雅舞蹈。
納雷什金娜將戴著長手套的手輕輕搭在杜根的腕上,兩人隨著三拍子的節奏,像儀仗隊般沿著大廳邊緣滑行。
她的姿態無可挑剔,裙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散發出成熟的、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納雷什金娜湊近杜根耳邊,低聲說道:「亞歷山大陛下登基時,曾發誓要擊敗那個科西嘉怪物,要洗淨當年保羅一世受辱的恥辱,要將歐洲從拿破崙的暴政中解放出來。他渴望勝利,渴望像彼得大帝那樣名留青史。這是他身為羅曼諾夫王朝繼承人的夙願。」
杜根有些敷衍的回答道:「我完全可以理解陛下的心情。」
「但是,在宮廷里,在樞密院裡,主戰的聲音已經被壓製得太久了。庫圖佐夫和他的朋友們,那些真正的愛國將領,現在正處於劣勢。」納雷什金娜繼續說道。
「是因為阿拉克切耶夫?」杜根低聲問道。
納雷什金娜點了點頭。
「沒錯,他告訴陛下,俄國的軍隊還沒準備好,財政空虛,補給線太長,與拿破崙開戰是自取滅亡。他主張拖延,主張妥協,甚至主張在必要時犧牲我們的盟友。在他的影響下,主和派現在占據了絕對的上風。陛下的雄心壯志,正在被這些怯懦的明智」一點點磨滅。」
杜根眉頭一皺,「所以?」
「作為俄國的皇帝,亞歷山大需要考慮方方面面的因素。」納雷什金娜借著舞蹈的旋轉動作調整了一下氣息。
「但是,作為俄國的皇帝,陛下就必須考慮各種因素,比如貴族的平衡,派系的平衡,乃至國庫的平衡。庫圖佐夫的主戰派呼聲很高,但他樹敵太多,尤其是阿拉克切耶夫。在他身後站著無數懼怕戰爭、只想保全家產的保守派大公。如果陛下明目張胆地偏袒庫圖佐夫,公開打壓主和派,國內立馬就會掀起軒然大波,陛下不能冒這個險。」
杜根心領神會:「所以,陛下需要一個置身事外的理由。」
「沒錯!」納雷什金娜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陛下需要一個代理人,一個可以公開將資源向主戰派傾斜,而不會讓陛下被指責偏心」的代理人。而您,杜根將軍,您是英國派來的審計官,是掌管錢袋子的外人。您的行為,代表的是英國的利益,而不是俄國某一派系的利益。正因為您是外國人,陛下才可以假裝不知道您的傾向,假裝這只是英國人的決定。
「貴國的沙皇陛下真是英明啊!」杜根嘴上恭維,肚子裡一百匹草泥馬在飛奔。
「如果您能和庫圖佐娃建立起那種————親密無間的關係。那麼,這種傾斜就可以變得更加名正言順,甚至更加公開。您不再是單純地為了英國的戰略利益支持庫圖佐夫,您是為了您的情人」的父親,天下誰又能指責一個男人幫助自己心愛女人的父親呢?」
「————這————算公款泡妞嗎?」杜根回想起之前格里斯在漢諾瓦用軍費購買根本用不上的羊毛來泡妞的事,自己現在這手筆可比格里斯大得多,那可是百萬英鎊啊!
杜根笑了笑,接下話茬,說道:「屆時,亞歷山大陛下可以完美地置身事外。他可以在阿拉克切耶夫面前說,看,這不是朕的意思,是那個英國爵士被愛情沖昏了頭腦」:
他又可以在庫圖佐夫面前說,看,雖然朕不能明著幫你,但朕的盟友已經用實際行動支持了你了」。這樣一來,國內的各派勢力,無論是主戰還是主和,都無法指責陛下偏心。
因為所有的矛頭,都會指向我!」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這麼簡單!」納雷什金娜微微一笑。
杜根心想,納雷什金娜的這些話可能就是沙皇的心裡話,只是不方便親口說出來而已,所以才讓自己的情婦納雷什金娜當嘴替。
不過,杜根轉念一想,只要是把錢花在打法國上,自己就算完成使命了,那怕傳回倫敦去,也沒有人能指摘自己。
畢竟錢確實花在了和法國人打仗上。
舞曲終了,杜根優雅地停下腳步,低頭吻了吻納雷什金娜的手背。
他的動作依舊標準,但心早已萬馬奔騰。
自己現在成了沙皇棋盤上最關鍵、也最危險的棋子。
一曲波洛涅茲後,是卡德里爾,這是一種四對一組的法國方陣舞,交換位置、欠身、
行禮、說法語俏皮話。
「好了,爵士,你該邀請伊莉莎白·米哈伊洛夫娜·庫圖佐娃女士跳下一組了!」納雷什金娜的朝杜根眨了眨眼睛。
於是,杜根大大方方地走到庫圖佐娃面前,微微躬身行禮。
「庫圖佐娃夫人?「杜根用俄語加法語,「可否賞我這個英國人數這半組卡德里爾?
」
庫圖佐娃眼睛亮了:「您會說俄語?
「面前能數卡德里爾的八拍。「杜根笑了,「如果夫人您願意教我更多的俄語,那我
倍感榮幸。」
庫圖佐娃嫣然一笑,優雅地向杜根伸出了手。
樂師們調了調琴弦,隨之奏響的是輕快而複雜的卡德里爾舞曲。
這是一種源自法國的四方舞,需要四對舞伴組成一個方陣,通過一系列規定的動作:
前進、後退、交叉、旋轉來完成舞蹈。
杜根和庫圖佐娃一組,與另外三對貴族舞伴組成了一個方陣。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杜根展現出了驚人的記憶力與協調性。卡德里爾的舞步繁瑣,常有快速的換位與轉身,但他總能精準地踩在點上,甚至在旋轉間還能分出心神與庫圖佐娃低語,逗得庫圖佐娃咯咯直笑。
在一次「鏈舞」的動作中,男女舞伴需要交錯而行,互相拉著雙手滑過對方身側。
杜根的手掌隔著手套緊握了一下她的指尖,低聲道:「您的眼睛很像您父親。」
庫圖佐娃微微一愣,好奇地問道:「您見過我父親在戰場上的樣子?」
「見過畫像,算不算?」杜根戲謔地說道。
「噗嗤————」庫圖佐娃再次笑得花枝亂顫。
庫圖佐娃的腳步在空中停頓了半拍,她抬起頭,那雙榛色的眼睛深深地凝視著杜根。
「杜根————」她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您總是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說出那些話。」
在一次快速的迴旋後,杜根將她送回原位,兩人的身體在極近的距離擦肩而過,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紫羅蘭香氣,這種獨特的味道,比任何昂貴的法國香水都更讓杜根著迷。
卡德里爾即將結束時,舞池中的氣氛已經被推到了高點。年輕的貴族們歡笑、喘息,期待著下一支舞曲。
納雷什金娜並沒有親自下場,她只是坐在主位的軟榻上,端著一杯香檳,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杜根與庫圖佐娃。
她看到了兩人在卡德里爾中交換的眼神,看到了庫圖佐娃臉上那抹羞澀而喜悅的紅暈。
「看來,這位年輕的爵士很善於撩撥女人!」納雷什金娜內心居然有些小小的醋意。
不過,她知道,時機到了。
納雷什金娜微微側頭,對身旁的宮廷總管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換曲。
總管心領神會,走到樂池邊,俯身在首席小提琴手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原本歡快跳躍的卡德里爾尾聲剛落,樂聲驟然一變。
小提琴的琴弓不再急促地跳動,而是拉出了一長串悠揚、纏綿、帶著旋轉韻律的音符。
那是華爾茲。
這種三拍子的「魔鬼舞步」在聖彼得堡的年輕一代中早已風靡,但在正式而莊重的場合里,華爾茲依然被視為一種大膽、不雅,其至傷風敗俗的東西。
樂曲響起的那一刻,舞池中出現了短暫的寂靜,緊接著,是年輕人們壓抑不住的歡呼。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剛剛跳完卡德里爾的杜根和庫圖佐娃身上。
按照規矩,卡德里爾結束後,舞伴應當分開,各自歸位。
但納雷什金娜不允許他們這麼理智和紳士!
納雷什金娜要的就是讓杜根和庫圖佐娃的暖昧關係進一步升級。
杜根也看出庫圖佐娃沒有回到座位上的意思,於是杜根沒有絲毫猶豫。
他轉過身,面向庫圖佐娃,這一次,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僅僅伸出一隻手,而是微微躬身,做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華爾茲邀請姿態。
「女士,能不能請你再跳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