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活著的意義
林枝月搖了搖頭,「算了,沒說不能喜歡,你別跟著我了。」
她想一個人去墓園靜一靜。
紀卓卻說,「我沒有在跟著你。」
「?」
「只是也要去墓園而已。」
林枝月疑惑,「你去墓園幹什麼?」
「因為你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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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跟定她了的意思,林枝月便也隨他去了。
夜色寂寥,草木蕭瑟,現在已經過了墓園開放的時間,她趁著守墓人不注意偷偷溜了進去,在一排排荒寂肅穆的墓碑間穿行,最後來到角落兩座相鄰的墓碑前,將路上去花店買的兩束白菊小心翼翼放了上去。
兩座墓碑,兩張黑白照片,一張是成熟女性不苟言笑的臉,另一張是小女孩稚嫩可愛的笑臉——一個是她最愛的媽媽,一個是她童年時期交到的好朋友,她跟她們隔著生與死的距離,此生再也無法相見。
林枝月跪坐下來,伸手輕輕撫摸過照片上兩個人的臉,保持著這個跪坐的姿勢,跪了好久都沒有說話。
身後的紀卓也不說話,只是就這麼靜靜地站在林枝月身後,站在林枝月需要,轉身就能看到他的地方。
月亮被雲層遮蔽時,林枝月沙啞的聲音響起來,像是想了一晚上都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語氣滿是困惑的迷茫,「紀卓,你說,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十七八歲的少年,好像總喜歡探尋這種哲學類的問題,而對於這個問題,紀卓也早就得到了答案,「活著的意義……林枝月,你不是告訴過我嗎?」
「是嗎?」林枝月不記得了。
「你說過的,」紀卓垂眸,看向手腕上林枝月為她求來的這串佛珠,菩提十八籽在昏暗夜色中看不真切,但他清楚知道每一顆珠子的形狀和紋路,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他用目光描摹過無數遍,「在福緣寺,你為我求平安的時候,你說,要我去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過一生,人生的意義不就是這樣嗎?」
林枝月的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可是我後悔了……」
「什麼?」
夜風穿過墓園,遠處似乎有烏鴉叫了一聲,林枝月啞聲道,「可是我想做的那件事,害死了我的媽媽,如果當初我沒有一意孤行,是不是我媽媽就不會死……」
「我不知道那件事我做得是對是錯,站在安初夏的角度,是對的,我幫她把那個畜生送進了監獄,可是站在林敬之的角度,我就是個害死了他妻子的掃把星,他這麼多年都怨我,恨不得從來沒有生下我。」
林枝月的記憶也隨著傾訴,飄回了十年前那個讓她痛苦的夏季。
安初夏,是她那會唯一的朋友,她小時候,爸媽工作忙,陪伴她的時間很少很少,小區裡的其他孩子都嘲笑她,嘲笑她明明有父母,卻像個沒人要的孤兒,大家都不願意跟她玩,只有安初夏願意。
安初夏因為天生聽不見的緣故,也被小區里其他小孩孤立,可能是同樣沒朋友的惺惺相惜,兩個人玩到了一起。
可小區附近有個精神病,四十多歲的老光棍,他不止腦子有問題,還是個噁心的戀童癖,他盯上了林枝月和安初夏,知道倆人一個是沒有父母照看的小孩,一個是家裡只有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所以毫無顧忌地把她們擄回了自己黑暗的地下室。
安初夏知道自己就算逃出去了也不會呼救,所以把逃跑的機會讓給了林枝月,自己以身為餌去給林枝月爭取逃跑的時間。
林枝月抓住機會逃了出去,可等她帶著一眾警察回來營救她時,看到的卻是她被凌辱致死的屍體。鮮血在她身下蜿蜒了一地,她渾身是傷地躺在那裡,像一朵還沒來得及綻放,就被暴風雨猛烈摧毀的花苞。
事後,林枝月哭著求著自己身為大律師的媽媽為安初夏討回公道,讓惡人付出應有的代價,可林敬之卻極力反對,因為對方是精神病患者,法律對這類人群有著特殊的寬容,就算提起訴訟也很難追責到底。更何況,招惹一個瘋子,就是給日後生活埋下隱患,誰也不知道他會如何報復。
可林枝月一心只想給安初夏復仇,她不能讓那個畜牲害死了自己朋友卻還像無事發生一樣逍遙法外,她不顧林敬之的勸阻,執意讓謝鳳姣去打這個燙手官司。
謝鳳姣是很優秀的刑事律師,職業生涯從未有過敗績,這次也沒有例外。
大眾往往有個誤區,認為精神病患者犯了罪就等於無罪,實則精神病只有在不能辨認自己行為時造成的犯罪結果,才不用負刑事責任,如果能證明作案時對方意識清醒,並不處在精神病發作期間,那就可以打破法律給精神病的免死金牌,照常審訊定罪。
謝鳳姣熬了好幾個月,抽絲剝繭地梳理起這個案子,終於找到了足以顛覆鑑定的關鍵證據,讓法院判決他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而這個畜牲可能也是沒料到這個結果,判決書送到他手上的那天,他也被刺激得精神不穩定了。林枝月又想起了那天,那天的夕陽格外紅,紅得像媽媽胸口那幾處怎麼也止不住血的血窟窿,而那個精神病笑得好癲狂,手中的菜刀還在一滴滴往下淌著血。
「我媽死了,被那個畜生害死的……也是被我害死的……」林枝月整個人都在發抖,「要是當年我沒有逼她接這個案子就好了,要是當年逃出去的不是我,是初夏就好了……」
她抖得太厲害,好像地面都在跟著顫。紀卓彎腰摟住她,像是害怕她的靈魂會從這具肉體中飄出來似的,摟得特別用力,「別說這種話,林枝月,我不許你說這種話,你媽媽是大律師,她比誰都知道接這種案子有多大風險,可她還是接了。不僅僅是為了你,也是因為她自己也覺得,正義應該被伸張。」
林枝月知道紀卓是在開導她,想對他說一聲謝謝,可嗓子疼得像是有刀片在剌,眼前也陣陣發黑,如果不是紀卓抱住她,她可能已經一頭栽倒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