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就是你那小婢女偷的,你把人交出來!」
這話的略帶幾分強勢的關切意味。
阿芙聽了他的話,執起湯匙慢慢舀起湯飲下。
謝尋望著她面上流露的溫順與幾分羞怯,心底頗為滿意。阿芙這般柔弱馴順,又與他身心格外相契的女子,恰恰正中他的心意。
阿芙垂著眼帘,一口一口地喝著湯。
湯很鮮,很暖胃,謝尋身上的氣息也很有安全感。
可她心裡那根弦,卻有些繃緊了。
她本該和謝尋保持距離、心存戒備,可今日竟有些貪戀著他給的關懷。
她只能在心裡反覆說服自己,這份反常的依賴,只是昨夜親密過後身體殘留的激素和多巴胺在作祟,只是本能反應,算不上半點動心。
她指尖攥緊湯勺,勺沿輕輕磕在碗上,發出細碎聲響。
「世子今日不去打獵了嗎?」她輕聲問,語氣帶著幾分沙啞。
謝尋收回捏著她後頸的手,端起桌上的一杯涼茶喝了一口。
「不去了。今日山莊裡有幾位大人要議事。」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回頭看著她,「你乖乖在院子裡待著。晚上爺讓人來接你,帶你去後山看鹿。」
說罷,他又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頭髮,這才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被關上。
阿芙看著晃動的門帘,眼底的溫順瞬間褪去,只剩下一幾分悵然。
看鹿?
謝尋何時竟也懂這些風花雪月了,還是彌補她不能出院子的遺憾。
她正想著,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白芷提著裙擺,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連門都忘了敲。
「姑娘,不好了!」白芷一把抓住阿芙的胳膊,手都在抖。
阿芙心裡一沉,反手握住她:「出什麼事了?慢慢說。」
白芷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恐:「奴婢剛才去大廚房還食盒,聽到莊子裡的下人在嚼舌根。他們說宋彥公子剛才去了世子爺的書房,帶了一個人過去。」
「帶了誰?」
「帶了那日席間,那個被世子爺敲了手的邕王世子李恆!」
白芷急得快哭了,「奴婢聽得真切,李世子說……說他昨夜丟了一顆東海進貢的夜明珠,有人看見……看見是咱們院子裡的婢女偷的!」
白芷急得眼圈都紅了,抓著阿芙胳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
阿芙卻異常冷靜。她反手拍了拍白芷的手背,將她按在圓凳上坐下。
「慌什麼。」
阿芙聲音平穩,「夜明珠是東海貢品,價值連城。李恆就算再蠢,也不會把這種東西隨意亂放。咱們院子裡統共就你我兩個婢女,昨夜大雨,我連屋門都沒出過,你更是整夜在後廚幫忙。他拿什麼栽贓?」
「可是他們說有下人親眼看見了!」
白芷急得直掉眼淚,「姑娘,那種權貴人家,想捏死咱們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他們要是硬把這罪名扣在我們頭上,世子爺……世子爺會保我們嗎?」
阿芙垂下眼帘。
李恆這招極其拙劣,連後宅里那些彎彎繞繞的手段都算不上,實則就是在賭主子對自己婢女的態度。
但是依照謝尋的性子,這點事應當算不上難處理的麻煩。
「你待在屋裡,哪裡都別去。」阿芙站起身,理了理裙擺,「我去看看。」
「姑娘!」白芷想攔,阿芙已經快步走出了院子。
書房在西跨院的前頭。
阿芙沒有走正門,而是順著抄手遊廊,繞到了書房側面的抱廈。這地方與書房只隔著一堵雕花木牆,稍稍靠近,裡頭的聲音便聽得一清二楚。
阿芙剛靠過去,就聽見李恆那透著宿醉無賴的聲音。
「謝尋,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東海夜明珠是貢品,弄丟了可是大罪!我那下人看得真真切切,就是你那小婢女乾的!」
「你把人交出來,讓我帶回去審一審,這事就算了結。」
接著是宋彥和稀泥的聲音:「李兄,謝兄,有話好好說。謝兄,要不就把那丫頭叫來問問?若真是她手腳不乾淨,也免得傷了你們兩家的和氣。」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連茶盞磕在桌沿上的輕響都停了。
隨後,謝尋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高也不急,卻冷得讓人後背發緊,「宋彥。」
只兩個字,宋彥立刻沒了聲。
謝尋停了停,才道:「京兆尹如今,憑一句話拿人?」
宋彥像是被人當面抽了一記,乾笑一聲:「謝兄,我不是這個意思……」
謝尋沒再理他,書房裡的氣壓低了下去。
阿芙站在抱廈陰影里,手指搭著窗欞,指腹被木紋硌得有些發疼。
她看不見謝尋此刻的神情,卻能想像出來。
那人多半是坐在太師椅上,脊背挺直,玄色衣袖壓在扶手上,眼皮半垂,冷冷看著對面的人。
他話越少,越叫人不敢造次。
果然,李恆先繃不住了。
「謝尋,你什麼意思?我那下人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院子裡的人!」
謝尋淡聲道:「時辰。」
「子時前後!」李恆梗著脖子答。
「昨夜暴雨。」
謝尋聲音平穩,連起伏都很少:「從我西廂到你院中,兩道月亮門,一炷香露天路。子時暴雨,她去偷夜明珠?」
李恆噎了一下:「她、她可以趁人不備……」
「看清臉了?」
「自然——」
「雨夜三步外難辨人影。你的人,看得准?」
阿芙聽見李恆重重吸了一口氣,像是被堵得難受。
謝尋沒有給他補話的機會,「紫檀匣,銅鎖。貢品失竊,院中無水跡,無破鎖,無驚動侍衛。」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邕王府的侍衛,是擺設?」
李恆惱羞成怒:「你少拿這些嚇唬我!我的人就是看見了,謝尋,你這是包庇一個賊!」
這話一落,書房裡突然響起極輕的一聲笑。
謝尋道:「報官。」
李恆沒反應過來:「什麼?」
「貢品失竊,報官。」
謝尋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勢:「大理寺、刑部、京兆尹,你挑。」
宋彥在旁邊倒抽了一口氣:「謝兄……」
謝尋沒停,「封院,拿人,過審。」
他每說一個詞,書房裡的氣氛便沉一分,「你的侍衛,小廝,昨夜當值的人,一個不漏。」
李恆臉色大約變了,聲音都虛了半截:「不過一個夜明珠,你至於鬧到明面上?」
謝尋終於抬高了些聲音,不凶,卻重得壓人,「貢品失竊,你說不至於?」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