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從今日起,世安院的內務,交由你來管」
阿芙腳步沒停,走進屋裡,給自己倒了杯水。
「怎麼回事?」
「還不是小廚房那邊!」白芷說起來就來氣,「世子爺吩咐廚房,想喝碗清淡的蓮子羹。結果送來的食盒裡,竟然有一根紅色的絨花!」
白芷比劃了一下:「就小丫鬟們頭上戴的那種。也不知道是誰做事這麼不經心,嬉笑打鬧的時候掉進去的。」
阿芙喝水的動作頓了頓。
謝尋那個人,有潔癖,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一碗羹湯里出現這種東西,不發火才怪。
「人怎麼樣了?」阿芙問。
「還能怎麼樣。」白芷撇了撇嘴,「送飯的那個小丫鬟,當場就被長松哥拖下去了,聽說直接打發去了後院的雜役房,小廚房當值的幾個,也全被叫去正院跪著了。」
阿芙放下茶盞,這才想起今日剛回來時發現世安院的下人們散亂了不少。
溫嬤嬤一走,桃夭禁足,世安院裡管事沒了。正經的主子謝尋前幾日又不在府里,下頭的人沒了拘束,自然就鬆懈下來。
「世子爺還在書房?」阿芙問。
「在呢,晚膳也沒用,就喝了杯茶。」白芷一臉擔憂,「姐姐,世子爺正在氣頭上呢,你可千萬要小心。」
阿芙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進了屋。
她先去淨了手,換下身上那件沾了驚鴻院氣息的衣裳,又重新梳了個簡單的髮髻,這才端著一早就備下的溫水和布巾,朝書房走去。
白芷在後頭看得直跺腳,卻又不敢跟上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頭沒點燈,只有外頭廊下的燈籠光透進去,照出一方昏暗的剪影。
阿芙在門口站定,輕輕叩了叩門。
阿芙沒有退開,聲音柔緩地透進門縫:「世子爺,奴婢是阿芙。」
裡面靜默片刻。
「進來。」語調依舊冷硬,卻少了幾分刺骨的狠意。
阿芙推門進去,將布巾在溫水裡浸濕,擰乾了,走到書案前,借著昏暗的光線,看見謝尋靠在太師椅里,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沒敢看他,只將布巾遞了過去。
謝尋卻沒有去接,深邃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素淨的臉龐上,靜靜打量許久,才緩緩開口:「這院子,實在太亂了。」
「如今竟尋不出一個能理事的人。」
他指節一下下輕叩桌面,篤篤聲響,仿佛敲在人心尖上,「從今日起,世安院的內務,交由你來管。」
阿芙猛地抬眸,眸底翻湧著掩飾不住的驚愕。
望見她這般猝不及防的模樣,謝尋心口鬱結的火氣竟悄無聲息散了大半,語氣也稍稍緩和:「尤其是小廚房,我不希望再發生今日這般紕漏。」
一個通房丫鬟,管著整個世子院的內務,這在哪個高門大戶里,都是聞所未聞的荒唐事。
「世子爺,這不合規矩。」阿芙立刻回道,「奴婢身份低微,恐怕難以服眾。」
「我讓你管,就是規矩。」謝尋終於抬眼看她,目光沉沉,「還是說,你管不好?」
這話問得極有壓迫感。
阿芙思考片刻。
接下這個差事,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她能名正言順地掌控小廚房,把自己的吃穿用度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壞處也同樣明顯,她一個丫鬟,爬到管事的位置上,不知道要招多少人的眼。底下的人陽奉陰違,上頭的正經主子們看她不順眼,里外不是人。
權衡利弊,不過一瞬之間。
「奴婢聽憑世子爺吩咐。」阿芙垂下眼,恭順地應下。
謝尋似乎對她的答案很滿意,神色緩和了些。
「罷了。」謝尋看了一眼那食盒,眉頭又皺了起來,顯然是沒了胃口,「府里的飯是吃不成了。」
他話鋒一轉:「出去吃。」
阿芙愣住了。
謝尋已經抬步往外走,經過她身邊時,丟下一句:「不是說喜歡瞧外頭?走吧。」
阿芙還跪在地上,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這是……又要帶她出門?
長松已經在外頭備好了馬車,不是侯府那種帶著徽記的,而是一輛看起來很尋常的青布小車,低調得很。
阿芙跟在謝尋身後,心裡有些受寵若驚,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馬車啟動,平穩地駛出侯府後門,匯入了京城傍晚喧囂的車流中。
阿芙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煙火喧囂,讓她卸下了剛剛的緊繃。
馬車在岳雲樓前停下。
這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樓之一,三層高的飛檐斗拱,門口懸著的燈籠比別家的大了一圈,照得門前亮如白晝。
門口迎客的夥計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衫,個個精神抖擻,眼尖得很。
一見謝尋的馬車停穩,立刻有管事模樣的人親自迎了上來,滿臉堆笑,殷勤地引著他們從側門上了樓。
「謝世子,還是老位子,『雲水間』給您留著呢。」
包間的名字倒是雅致。
進去之後,阿芙才發現這包間的好處。
它位於三樓最里側的角落,一面牆開了整扇的雕花木窗,正對著樓下最繁華的十字街口,視野極佳,卻又因為角度刁鑽,樓下的人很難窺見包間裡的情形。
謝尋顯然是這裡的常客,熟門熟路地在主位坐下,隨口點了幾個菜。
「再上一壺雨前龍井。」
「好嘞,您稍等。」管事哈著腰退了出去。
很快,菜就流水般地送了上來。
松鼠鱖魚、蟹粉獅子頭、東坡肘子,還有幾樣精緻的素炒,擺了滿滿一桌。
味道確實不錯,比侯府大廚房的席面菜還要精細幾分。
阿芙吃了幾口,心思卻不在飯菜上。她的目光,更多的是在觀察。
這家酒樓的生意是真的好,樓下大堂幾乎座無虛席。
跑堂的夥計有七八個,卻還是顯得有些手忙腳亂。東南角有兩桌客人已經吃完,桌子卻遲遲沒人收拾,後面等著進來的客人只能站在門口乾等。
二樓的客人似乎比一樓的更富貴些,點的菜品也更貴,但傳菜的路線卻要繞過一樓的收銀台,無形中浪費了不少時間。
她看得太過投入,全然沒有察覺,身側的謝尋早已放下筷子,手肘支在桌沿,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側臉上。
「看什麼看得這般出神?」
冷不丁,謝尋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溫熱的氣息掃過她的耳廓,阿芙身子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慌忙回過神來,抬眼便撞進他那雙帶著探究的眼眸里。
她放下筷子,稍稍斟酌,輕聲開口:「看這酒樓生意,實在紅火。」
「就只看出這些?」謝尋眉梢微挑,身子微微向她這邊傾過來,二人之間的距離又近了幾分。
阿芙知曉,他想聽的絕不會是這句場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