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脫衣服,進去洗掉寒氣。」
雖然戴著冪籬,卻依舊能看出幾分清減的下頜輪廓。
他的目光里,眼前這個狼狽的女子,和他記憶深處那個扎著雙丫髻、總是跟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喚他「序衡哥哥」的小姑娘,漸漸重疊在了一起。
那年揚州水患滔天。他被家人護著上了船,而她家的小船,就在他眼前,被一個巨浪掀翻,瞬間消失在渾濁的洪流之中。
他至今都記得,她落水前,還衝著他的方向,伸出了的手。
所有人都說,她死了,直到那日,在棲霞山莊宴會上匆匆一瞥。
當她抬起頭,那雙眼睛,那眉宇間的神態,解開了他塵封多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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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他派人去查,查到她叫阿芙,查到她寄居在表叔表嬸家受盡苛待,查到她被逼無奈賣身進了永寧侯府,最終成了謝尋的通房丫鬟。
阿芙……竟然連自己姓氏都不敢用嗎?
他的小姜芙。
序衡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心口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是忘了,還是不願認?
是當年的水患讓她失了記憶,還是如今的處境,讓她羞於與故人相認?
他的目光,落在她緊緊攥著大氅邊緣、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上。
那雙手,小巧而纖細,卻不嬌嫩,指腹帶著薄繭。
這些年,她定是吃了很多苦。
車廂里溫暖的香氣似乎也無法驅散她身上的寒意,她靠著車壁,身子微微發抖,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強撐著。
「阿嚏——」
一個極輕的噴嚏聲,讓阿芙猛地驚醒過來。
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陌生人的馬車上睡著了。
身上那件溫暖的大氅不知何時被她裹得更緊了,可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卻怎麼也擋不住。
「給。」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遞過來一個暖烘烘的湯婆子。黃銅所制,外面套著精緻的素色布套。
阿芙愣住了。
「拿著吧,捂一捂會好些。」序衡的聲音依舊溫潤,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多謝公子。」
湯婆子入手溫熱,她連忙抱在懷裡,一股暖流瞬間從腹部散開,驅散了不少寒氣。
她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連帶著對這位序衡公子的戒備也少了幾分。
「快到永寧侯府了。」序衡提醒道。
阿芙聞言,立刻坐直了身子,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雪小了很多,但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公子,勞煩就在前面那個路口停下吧。」她指著不遠處一個巷口,那裡離永寧侯府還有一小段距離,走過去不遠,卻足夠隱蔽。
「好。」序衡應下,吩咐車夫停車。
馬車穩穩停住。阿芙將懷裡的湯婆子放在座位上,然後解下身上那件幾乎被她體溫捂熱的大氅,仔細地疊好。
「今日多謝公子援手,這件衣裳……」她有些歉意,大氅的下擺還是被她濕透的裙子沾染了些許濕氣。
「無妨。」序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溫和道,「姑娘快些回去換身乾爽衣物,莫要著涼。」
「是。」阿芙低聲應了,將大氅放在他身側,屈膝行了一禮,便提著裙擺,轉身下了馬車。
她沒有回頭,快步朝著長安街深處走去,瘦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迷濛的雪霧中。
車廂內,序衡拿起那件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馨香的大氅,摩挲了片刻,才對車夫道:「回吧。」
雪勢雖小了些,天色卻已經黑透了。
她不敢走正門,只敢繞到侯府後巷的那個角門。
幸好今日守門的是個相熟的婆子,見她這副狼狽模樣,雖有些驚訝,卻也沒多問,收了她遞過去的一小塊碎銀,便讓她悄悄進去了。
一進府,阿芙便不敢有片刻耽擱,提著裙擺,幾乎是小跑著往世安院的方向去。心裡七上八下的,今日回來得這樣晚,也不知能不能矇混過去。
剛拐進院門,就見一道人影行色匆匆地從裡面往外走,險些和她撞個滿懷。
「阿芙姐姐?」長順看清是她,先是一驚,隨即像是看到了救星,整個人都快哭出來了。
「我的好姐姐,你可算回來了!世子爺派人出去尋了你好幾圈了,眼下正發著火,都讓我去喊兵馬司的人沿著出城的路找人了!」
兵馬司?
阿芙的心有些發虛,為這點小事驚動官府,謝尋應當是動了怒。
她凍得嘴唇發白,聲音都有些發抖:「我……我這就去跟世子爺告罪,你快去回一聲,就說我回來了,別真把人叫來了。」
「晚了!」長順一臉絕望。
他話音未落,一道冰冷的聲音便從他身後傳來。
「去哪了?」
阿芙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
謝尋就站在正房的廊下,身形隱在昏暗的燈影里,看不清神情,但那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卻比這風雪還要冷上幾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長順嚇得一哆嗦,連忙躬身退到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阿芙攥緊了冰冷的手,低著頭走到他面前,屈膝道:「奴婢……奴婢去城外探望家妹,不想遇上大雪,耽擱了時辰,請世子爺責罰。」
謝尋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下台階,一步步來到她面前。阿芙能感覺到那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從她沾著雪珠的冪籬,到她濕了的裙擺,最後停留在她那雙早已濕透的鞋子上。
阿芙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她寧願他像往常一樣發火,也好過這般駭人的沉默。
就在她以為謝尋會責罰她時,手腕忽然一緊。謝尋一把抓住了她,不由分說地將她往屋裡帶。
「世子爺……」阿芙踉蹌著跟在他身後,心裡愈發慌亂。
他一言不發,直接將她拉進了正房,穿過溫暖如春的外間,徑直走向後面的淨室。淨室里熱氣氤氳,一個巨大的浴桶里已經備好了熱水。
「不是讓你帶著長松套車去?為什麼不聽話?」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
阿芙心頭叫苦,她走的時候,管事說車馬都派出去了,她心急見阿妹妹,便想著自己去車行租一個去也一樣。沒想到,今日竟然下了雪。
「府里沒有空著的馬車了,而且沒想到今日會下雪。」她小聲辯解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
謝尋的目光落在她冰涼的手上,那雙手此刻凍得通紅,剛剛握在手中跟冰塊一樣。
他胸中的怒火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來,最後只化作一聲沉沉的呼吸。
他別開眼,壓著火氣命令道:「脫衣服,進去洗掉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