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無妨,一件衣裳而已。」
「什麼?」阿芙抬頭。
「她說家裡想孩子了,要接回去住幾日,阿蓁說不願回去,我便沒同意。後來又來了一次,身邊還跟著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穿戴體面,瞧著像是哪個大戶人家的。我留了個心眼,沒讓她們見著阿蓁,只說阿蓁病了。」
「我怕她們有什麼壞心思,便找人去青衣巷打聽了一下。聽說你那表嬸最近手頭緊,正四處想法子弄錢呢。」
阿芙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江采鳳是什麼人,她再清楚不過。為了錢,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帶著大戶人家的管事來,目的不言而喻,是想把阿蓁賣了!
「她怎麼敢的!」阿芙咬牙切齒道。
寧真娘子嘆道,「阿蓁的戶籍文書,還在她手上,她是你和阿蓁唯一的長輩,從律法上說,她要領回孩子,我們山莊是攔不住的。」
「我記得咱們山莊是能落戶籍的?」阿芙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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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真娘子道,「確實可以,若是你們願意,可以將戶籍落在我們雲秀山莊名下,只是如此一來,便要在此處學藝直到十八歲成年,方能脫籍離開。」
留在山莊直到成年?
阿芙猶豫了。
她原本的計劃,一兩年內就出府的,帶著阿蓁去一個沒人認識她們的地方,自由自在地生活。可若是入了山莊的籍,阿蓁就要在這裡被困上幾年。
見她為難,寧真娘子也沒再逼她,只道:「此事不急,你可以慢慢想。眼下還有個事,再過幾日便是除夕,山莊裡的學徒都陸續回家過年了。阿蓁……你是打算接她回侯府,還是讓她回青衣巷?」
回侯府?
那個地方人多眼雜,絕不是阿蓁該去的地方。回青衣巷,更是等於把羊送進虎口。
阿芙一時陷入了兩難。
「若你信得過我,」寧真娘子看出了她的窘迫,「便讓阿蓁留在我這裡過年吧。我一個人也冷清,多個孩子,熱鬧些。」
阿芙連忙道:「如此,便太麻煩娘子了!」
「不麻煩。」寧真娘子笑了笑,「我也很喜歡這孩子。」
事情商定,阿芙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但是另一件事還壓在心頭,她必須儘快想辦法,將阿蓁的戶籍從江采鳳手裡拿回來。
告別了寧真娘子,阿芙心事重重地往山莊外走。
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冷風卷著烏雲呼呼的吹著。
這天氣,她得快些趕回府里了。
然而,她還沒走到停放馬車的山下車馬行,天空中便響起一聲沉悶的雷鳴。
緊接著,鵝毛般的大雪,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不過轉瞬之間,便染白了大地,將她困在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路上。
山路難行,風雪交加,雪水很快就將阿芙的裙擺和鞋履浸透。
她狼狽地往前走著,希望車馬行里還有馬車。
已經一刻鐘了,大雪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天色越來越沉,遠處的山巒幾乎要與灰黑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阿芙抱著手臂,冷得牙關都在打顫。她開始後悔,今日不該獨自前來,至少該讓長松派個車夫跟著。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一陣馬蹄聲和車輪碾過雪地的聲音,由遠及近。
一輛青布馬車,在不遠處緩緩停下。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一道溫潤的男聲清晰地傳了過來:「這位姑娘,雨勢滂沱,前路難行,若不嫌棄,在下可捎你一程。」
阿芙抬起頭,透過迷濛的雪簾,看清了車內之人的側臉。
是那個序衡,她心頭一喜。
序衡公子,在京中素有清正君子的美名,能遇到這樣的人搭車,算她運氣不錯。
「如此,便多謝公子了。」她屈了屈膝,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微弱。
車夫立刻跳下車,撐著傘過來,想要扶她。阿芙擺了擺手,自己提起濕重的裙擺,踩著車凳,有些艱難地爬上了馬車。
車廂內很寬敞,燃著一爐清雅的竹葉清香,驅散了阿芙身上帶來的濕冷寒氣。
序衡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見她上來,便往裡挪了挪,空出了一大塊地方。他目光平和地掃過她狼狽的模樣,沒有半分嫌惡或是不該有的探究,只是溫聲道:「姑娘請坐。」
「多謝。」阿芙道了聲謝,揀了離他最遠的一角坐下,儘量將自己縮成一團,不想讓身上的泥水弄髒了車廂里乾淨的坐墊。
「把這個披上吧,免得著了涼。」序衡不知從哪裡拿出一件嶄新的月白色大氅,遞了過來。
阿芙一愣,下意識推辭:「這怎麼使得?會弄髒公子的衣裳……」
「無妨,一件衣裳而已。」他的語氣不容拒絕,將大氅放在了她身邊的空位上,「姑娘若因此染了風寒,倒是在下的不是了。」
他話說得客氣,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溫和力量。
阿芙不再推辭。她實在是太冷了,再這麼凍下去,怕是真的要生病。她低聲道了句「多謝公子」,便不再扭捏,拿起那件帶著淡淡薰香的大氅,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溫暖瞬間包裹了她,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阿芙長長地舒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也跟著放鬆了些許。
「姑娘是要回城?」序衡的聲音再次響起。
「是,」阿芙隔著冪籬的輕紗,低聲回道,「勞煩公子在長安街將我放下便可。」
永寧侯府在長安街背後,她走回去便是,直接停在侯府門口,定會惹人非議。
「好。」序衡應了一聲,便沒有再多問。
車廂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有車輪滾滾和窗外不絕的風雪聲。
阿芙裹著溫暖的大氅,身上漸漸回暖,疲憊和困意便一齊涌了上來。她靠著車壁,眼皮越來越沉,腦子裡卻還在想著阿蓁的戶籍……
她沒有注意到,身旁那道溫和的目光,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憐惜和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