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從拇指上褪下一枚通體溫潤的白玉扳指遞來


  序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眸,此刻卻漾開一圈圈痛楚的漣漪。

  阿芙的心臟,突然有片刻抽痛,那不是她的情緒,而是這具身體裡殘留的、屬於姜芙的本能。

  那是一絲尖銳的悸動,混雜著委屈與懷念。

  她強行將那股陌生的情緒壓了下去,她不能被這具身體的過去所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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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芙輕輕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她覺得,還是直接跟這位自詡深情的男人把話說開了比較好。

  他言辭懇切,情深意重,確實令人動容。可是在任何地位與實力差距懸殊的關係里,所謂的深情,不過是強者對弱者的憐憫和賞賜,隨時可以收回。

  她不會再為誰沉淪,眼下最重要的,是安然離開侯府。

  她沒有再看他,而是轉過身,倚在了閣樓的欄杆上,目光投向樓下熙攘的人群。

  「昨日之我非今日之我,」她的聲音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舊事,「序衡公子,我不願與你相認,並非賭氣,而是我確實丟失了以前的記憶。我這個人,向來只為未來而活,從不為過去傷神。所以,你不必為過去的事耿耿於懷。」

  她頓了頓,側過頭,眸光清冷地對上他略帶錯愕的視線。

  「其次,我並不因我如今的處境而自慚形穢。十三歲那年,我為了掙月銀養活自己和妹妹,自願賣身為奴。那是我當時能找到的,最安全、最掙錢的正經活計。」

  她的話語清晰而冷靜,剖開他所有帶著憐憫的揣測,「至於成為通房,不過是一時機緣巧合罷了。它並不代表我屬於誰,更談不上是誰『失去』了我。我從始至終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作為故友,」她的話鋒稍稍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疏離的客氣,「我很感謝你的關心,但也僅此而已。我不想我們之間,給彼此造成不必要的困擾。」

  一番話,將他滿腔的痛苦、悔恨、還有那份失而復得的狂喜,盡數堵了回去。

  序衡怔怔地看著她,神情從失落,到震驚,最終化為一片肅然。

  原來她失去了記憶。

  是啊,當年那場滔天的洪水,能活下來已是萬幸,丟失記憶又算得了什麼,他方才竟還奢求她記得一切。

  還好,還好她還是她。他的芙兒,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要強清醒,小小年紀便總是語出驚人。

  只是……她不再嬌氣了。

  當聽到她說「十三歲那年,為了養活自己和妹妹賣身為奴」時,序衡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一陣劇痛讓他幾乎站不穩。

  他眼前仿佛浮現出一個瘦弱的女孩,在人牙子面前挺直脊樑,為了生存,親手簽下賣身契的模樣。

  那個連吃糖炒栗子都要他一顆一顆剝好了,吹涼了才肯張嘴的小姑娘,竟然獨自一人,在泥沼里掙扎了這麼多年。

  序衡的眼睫忽然垂下來,那層薄薄的眼瞼遮住了大半眸光。

  阿芙沒有看見他的神情變化,只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再抬起來時,眼角泛著被袖口蹭過之後的微紅。

  再轉過頭時,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欣慰。

  她雖過得辛苦,但心志如初,並未被苦難磨去稜角,這比什麼都重要。

  「我不會給你造成困擾。」序衡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潤,卻多了一份鄭重,「但是,作為你當年『未婚夫』的失職,能否給我一些彌補你的機會?」

  見阿芙眉心微蹙,似要開口拒絕,他立刻道:「你先別急,聽我說完。『未婚夫』這三個字,我今日是最後一次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並非要以感情要挾你什麼,我只是……真的想彌補。你就把我當做一個來自故鄉的朋友,如何?」

  阿芙沉默不語,心生警惕。

  序衡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芙兒,你們姜家在江南的織錦、茶葉生意,這些年我一直派人代為打理著,所有帳目分明,田產地契也都妥善保管著,一直等你回去親手交還給你。還有,你當初活下來的族人,包括你那位體弱多病的舅舅,他也還活著,一直在蘇州等你回家。」

  這番話確實讓阿芙震驚了一番。

  原身的產業?她還有還活著的親人?

  這些信息對她而言,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她籌謀至今,不過是想帶著妹妹逃離京城,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若能拿回姜家的產業,那她便有了富甲一方的資本,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

  「我只是想幫你回家。」序衡的目光真誠無比,「只要你能過得好,我願意提供任何幫助。包括……幫你離開那座侯府。」

  阿芙狠狠地心動了。

  但是天上沒有掉餡餅的事情,雖然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但是有了這些消息,她可以先慢慢查探。

  至於序衡的幫助,這送上門來的東風,沒有不借的道理。

  權衡利弊之後,她終於鬆了口。

  「多謝你。」阿芙低聲說道,算是接受了他的提議。

  序衡終於笑了,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如冰雪初融般的笑。

  他從拇指上褪下一枚通體溫潤的白玉扳指,遞到阿芙面前。

  「拿著這個,可以到序家和姜家旗下的任何商號錢莊,支取你需要的一切。若有要緊事,可去城中最大的酒樓『岳雲樓』,找掌柜的,他會替你傳信給我。」

  阿芙看著那枚價值不菲的玉扳指,沒有絲毫猶豫地接了過來,收進荷包。

  有了這個,她離開侯府的計劃,便又多了一重保障,也簡單了許多。

  就在她收下扳指的那一刻,她沒有注意到,街對面一座酒樓的二樓雅間,憑欄處,一道冷峻的目光正穿過喧鬧的街市,一瞬不瞬地落在這邊觀馬閣的欄杆之上。

  「阿尋,看什麼呢,這麼出神?」太子順著謝尋的目光望去,只見對面閣樓上站著一男一女,男子俊雅,女子身形窈窕,舉止間似乎頗為親密,「哦?對面竟有美人?」

  謝尋沒有作聲,一張俊臉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那女子的身形,那件出門時他親眼看著她穿上的斗篷。

  她不是去給鋪子雇馬車嗎?為何會和一個陌生男子在此處拉拉扯扯,還收下了對方的貼身之物?

  序衡見她收下扳指,心中安定不少,趁機問道:「你打探去蘇州的路已經打算好來嗎,需要我如何幫你?」

  他話音未落,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馬行夥計慌亂的勸阻聲。

  「謝世子!謝世子您慢著些!樓上……樓上還有旁人,您不能就這麼上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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