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又為何要裝作,完全不記得我了?」
一個夥計見她進來,以為是哪家夫人小姐要買馬,連忙熱情地迎了上來,將她請到觀馬閣的二樓落座。
這觀馬閣是馬行專為貴客設的閣樓,不必踏入馬場之內,憑欄便可俯瞰下方馬場,一覽群馬馳騁。
「夫人,這裡清淨,憑欄便能望見馬場,馬匹品相看得真切,若有合心意的,我使喚人給你牽過來,不必髒了你的衣裙。」
「我就是隨便看看,」阿芙擺了擺手,遞過去兩顆碎銀,狀似閒聊般問道,「小哥,我聽聞你們這裡,也能幫人介紹跟著商隊走遠路的活計?」
那夥計一愣,隨即笑道:「姑娘說笑了,您這樣的貴人,哪用得著干那個。不過,您要是想去哪兒,我們這兒倒是什麼路子都有。」
這正中阿芙下懷。
她壓低了聲音,編了個早就想好的說辭:「不瞞你說,我家裡有個遠房親戚,年前來京城投奔,如今想家了,要回蘇州老家去。只是她一個婦道人家,沒出過遠門,想問問怎麼走最穩妥。」
「回蘇州啊?」那夥計直接打開了話匣子,「那路子可就多了,最慢的,就是跟著商隊走。咱們這兒正好有個商隊在買馬,半個月後就要出發去江南,一路吃住都跟著他們,倒也省心,就是慢,走到蘇州怎麼也得兩個月。」
兩個月,太慢了。
夜長夢多,謝尋隨時都可能發現端倪。
阿芙心裡立刻否決了這個選項,面上卻不動聲色:「那可有快些的法子?」
「快些的,自然是自己雇馬車,」夥計伸出手指比畫了一下,「從京城到蘇州,路途遙遠,一輛好些的馬車,連車帶馬,沒有一百兩銀子拿不下來,當然,您讓她在我這買,我自然給她最優惠的價格。若是您那親戚自己會駕車還好,若不會,還得再雇個車夫,價錢又得翻倍。」
「這也太貴了。」阿芙蹙眉。
「姑娘,這已經是實誠價了,」夥計笑道,「還有一條路,最是省錢又省時。」
「哦?」
「走水路。」
夥計壓低聲音,指了指北邊,「從這兒坐馬車,三天就能到冀州。冀州有咱們朝最大的內陸碼頭,從那兒上船,順著運河一路南下,風調雨順的話,半個月就能到蘇州府。船票便宜,一個人也就二三十兩銀子,吃住都在船上,比走陸路舒服多了。」
水路?
阿芙心裡一動。
從冀州上船,半個月到蘇州。
這個時間和成本,都在她的接受範圍之內。
而且,戶籍上她和妹妹的身份是蘇州人,從冀州上船南下,也更符合「回家探親」的說法,不容易引人懷疑。
她心中飛快地盤算著,將路線和時間都牢牢記在心裡。
「多謝小哥了,我就是替人問問。」她從荷包里摸出幾文錢,塞到那夥計手裡,「辛苦你說了這半天。」
「哎,姑娘客氣了!」夥計得了賞錢,更是眉開眼笑。
阿芙問清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轉身準備離開,去找外面的長雲,剛要移步下樓,抬眼便看見觀馬閣的閣口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襲月白色長袍,身姿清雅,宛如一株質地華潤的玉樹。
序衡靜靜立在那裡,目光越過欄下喧鬧的集市,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序衡。
阿芙只覺不對,下意識地便想躲開。
可已經來不及了。
序衡抬步走上閣來,身後隨行的侍從即刻上前,有禮卻不容置喙地將觀馬閣二樓餘下的人盡數請離,連方才回話的夥計也被示意退到樓下。
不過片刻,整座二樓便只剩他們二人。
「阿芙姑娘,」序衡在她面前站定,聲音溫潤,眼底卻藏著隱忍的探究,「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托公子福,一切都好。」阿芙福了福身,垂下眼帘,只想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我還有事,先行告退。」
長雲還在外面等著,在這裡與序衡多說一句話,都是一分風險。
她側身便要從他身側繞過,序衡卻微微移步,擋在了通往樓梯的閣道之前。
「姜芙,」他喚出這個舊名,語調壓得低沉,克制著翻湧的心緒,「聽聞你開了鋪子,生意興隆,可喜可賀。」
阿芙心中微動,他竟真知道原主的名字?
「公子慎言,」阿芙神色冷了幾分,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分寸,「我不是姜芙,如今只是是侯府的通房罷了。」
「我方才都聽見了,你在打聽去往蘇州的路途,是打算遠行?」他目光牢牢鎖著她,不肯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
阿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方才全都聽見了。
「公子聽錯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平淡地解釋,「我來馬行,是想為鋪子裡添置一輛送貨的馬車,方才不過是和夥計閒聊,問問如今馬車的行情罷了。」
這個解釋天衣無縫,合情合理。
序衡卻仿若未聞,眸中情緒翻湧,有失而復得的雀躍,有求證的焦灼,更夾雜著被刻意遺忘的落寞。
「芙兒,」他聲音壓得極低,只夠二人聽聞,「不必再這般欺瞞,也不必刻意避著我。我心中清楚,你根本就沒有忘了小時候的事情,你只是不願認我,對不對?」
「公子在說什麼,我聽不懂。」阿芙再向後退一步,一心要避開這場糾葛。
「聽不懂?」序衡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帶著幾分執拗,「那你為何打探回蘇州的去路?那本就是你的故土。」
他句句緊逼,不給她閃躲迴避的餘地。
「芙兒,你既還記得蘇州的故土,又為何……」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下一句,「又為何要裝作,完全不記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