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回到14歲
沈鹿溪覺得冷。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像是整個冬天都灌進了身體裡。
她想動,手腳卻不聽使喚,嘴唇乾裂,喉嚨里像塞了一把沙子,連吞咽都疼。
耳邊嗡嗡作響,有什麼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死丫頭……還不起來做飯……懶到骨頭裡去了…」
尖刻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刮。
沈鹿溪猛地睜開眼。
入眼是一片灰撲撲的天花板,幾根發黑的木樑橫在頭頂,牆角有蛛網,窗戶紙破了個洞,冷風順著洞口直往裡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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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墊的褥子薄得能摸到炕面,身上蓋的被子也薄,邊角還有好幾個破洞。
這個地方……
沈鹿溪的瞳孔驟然縮緊。
她認得。
這是沈家村,沈家老宅,二房住的那間小屋。
窗外透進來的光是春天的光,明晃晃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院子裡有雞在叫,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
沈鹿溪緩緩抬起手。
一隻瘦得皮包骨的手,骨節分明,指甲里還有沒洗乾淨的泥。
她記得這隻手。
這隻手挖過野菜,搓過衣裳,挨過打,最後在荒野里攥著一把乾草,怎麼都攥不暖。
「沈鹿溪!你是聾了還是死了!」
院子裡的罵聲又炸開了。
是祖母王氏,王桂花的聲音。
沈鹿溪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胸口劇烈起伏。
她沒聾,也沒死。
她死過一次了。
二十歲那年的冬天,她餓死在逃難的路上。
死的時候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爹早就病死了,娘在過河的時候被人擠下去淹死了,沈小滿發高燒,她找不到藥,眼睜睜看著弟弟在懷裡斷了氣。
那是她這輩子最後的記憶。
寒冷,飢餓,還有越來越涼的身體。
沈鹿溪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已經被壓下去了。
她活過來了。
老天爺把她扔回了十四歲。
院子裡的罵聲還在繼續。
王桂花中氣十足,一句接一句,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詞:賠錢貨,吃白飯的,懶骨頭。
沈鹿溪掀開被子坐起來。
她的頭有點暈,胃裡空蕩蕩的,四肢發軟。
這具身體明顯虧了很久,瘦得厲害,手腕細得一隻手就能圈住。
她撐著炕沿站起來,踩上地面的時候腳底冰涼,鞋是破的,大腳趾從洞裡露出來。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柳蕎娘端著一碗稀粥走進來,看見她站著,趕緊快走兩步:「鹿溪,你醒了?昨兒個你燒了一夜,可嚇死娘了。快坐下,先喝口粥。」
柳蕎娘三十出頭的年紀,看著卻像四十多,臉色蠟黃,眼角有細紋,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別著,衣裳上打了好幾個補丁。
沈鹿溪看著她,喉頭一緊。
這是她娘。
前世在河邊被人群擠下去,再也沒上來的娘。
「娘。」沈鹿溪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柳蕎娘把粥碗塞到她手裡:「先喝粥,別說話。你這一燒,嗓子都啞了。」
粥很稀,米粒數得清,湯水寡淡,一點油星都看不見。
沈鹿溪端著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米湯滑進胃裡,空了不知道多久的胃突然抽了一下。
她差點掉眼淚。
不是因為粥難喝,是因為前世到最後,她連這樣一碗稀粥都喝不上。
「沈鹿溪到底出不出來!」王桂花的聲音又炸了。
柳蕎娘臉上的溫柔一下子變成了緊張,壓低聲音說:「你奶在外頭呢,你趕緊喝完出去露個面,別惹她。」
沈鹿溪把碗裡的粥一口氣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
「娘,我知道了。」
她推門出去。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歸大房住,東廂兩間歸二房,西廂放雜物。
院子中間有一口水缸,缸邊站著一個矮胖的老太太,手裡拄著根拐棍,三角眼瞪得溜圓,正沖這邊運氣。
王桂花。
沈鹿溪的親祖母。
前世,就是這個老太太收了周員外二十兩銀子,把她賣去當小妾。
她娘跪在地上求了一夜,王桂花一拐棍敲在她娘腿上,骨頭當場就斷了。
沈鹿溪看著王桂花的臉,把這些記憶一條一條從腦子裡翻出來,然後整整齊齊地收好。
不急。
這輩子,她有的是時間。
「奶,我來了。」她走過去,語氣平平的。
王桂花上下打量她一眼,嘴一撇:「太陽曬屁股了才起來,你當自己是大小姐呢?灶房的柴還沒劈,豬還沒喂,你大伯母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你倒好,裝病躺著享福!」
沈鹿溪沒吭聲。
前世的她會低著頭,小聲說「我這就去」。
這輩子她不想說這句話了,也不想跟王桂花吵,沒意義。
跟一個鐵了心要賣孫女的人講道理,不如跟院子裡那隻雞講。
她直接轉身去了灶房。
灶房裡,大伯母趙翠屏正坐在灶台邊嗑瓜子,鍋是冷的,灶膛里連個火星子都沒有,柴火倒是堆了一堆在牆角,整整齊齊的,一根沒少。
所謂「忙得腳不沾地」,就是坐著嗑瓜子。
趙翠屏看見沈鹿溪進來,瓜子殼往地上一吐:「喲,大小姐終於肯起來了?我還以為你要躺到過年呢。」
沈鹿溪掃了她一眼,沒搭理,彎腰抱了一捆柴火開始生火。
趙翠屏嗑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以前沈鹿溪被她這麼一說,不是紅眼就是低頭,今天怎麼跟沒聽見一樣?
「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趙翠屏提高了聲音。
沈鹿溪往灶膛里塞了一把乾草,用火摺子點著,火苗躥起來,映得她半張臉忽明忽暗。
「大伯母,火生好了,鍋給你。」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趙翠屏愣在原地,瓜子殼掉在膝蓋上都沒察覺。
這丫頭今天不對勁。
沈鹿溪出了灶房,穿過院子,走到自家那間小屋門口。
柳蕎娘正在屋裡縫補衣裳,沈小滿蹲在門檻上啃一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子。
沈小滿今年八歲,瘦得跟猴似的,腦袋顯得特別大,一雙眼睛倒是又黑又亮,見姐姐出來,咧嘴笑了一下:「姐,你好了?」
沈鹿溪看著弟弟,心口發酸。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沈小滿的腦袋。
前世這孩子燒了三天三夜,她連一碗藥都找不到。
「好了。」她說。
沈小滿放心了,繼續啃餅子,啃得很用力,那餅子硬得能砸死人,他啃一口要嚼半天。
沈鹿溪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靠在門框上望著院子。
王桂花回了正房,趙翠屏還在灶房裡嗑瓜子,大伯沈大牛不知道去了哪兒,堂哥沈金寶更是連影子都沒有。
整個沈家大院,幹活的永遠是二房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在腦子裡盤算。
現在是春天。
今年秋天,周員外會托媒婆上門,王桂花收了銀子,一句話就能把她賣了。
明年夏天,大旱。
後年春天,北狄南侵。
她最多有一年半的時間。
一年半,她得攢夠錢,囤夠糧,找到出路,帶著爹娘和小滿離開這個家。
第一步,得先搞到錢。
沒錢,什麼都是空談。
沈鹿溪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青山,山上有野菜,有草藥,有茶樹。這些東西在村里不值錢,拿到鎮上就不一樣了。
她前世逃難的時候見過太多東西,知道什麼值錢,什麼不值錢。
明天上山。
沈鹿溪在心裡定了第一個計劃,轉頭對沈小滿說:「明天姐上山,你在家看著娘,別讓她干太重的活。」
沈小滿認真點頭:「知道了,姐。」
沈鹿溪又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
王桂花的罵聲又隱約傳出來了,這回罵的是沈大山,說他窩囊,說他沒用,說他連大房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沈鹿溪把目光收回來。
前世她恨過,怨過,哭過,求過。
這輩子不了。
這輩子她只要一樣東西。
活下去,帶著她的家人,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