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有自己的家了
周員外走了,王桂花的臉比鍋底還黑。
她杵在堂屋門口,拐棍戳得地面咚咚響,渾身的氣沒處撒,一雙三角眼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死死盯住了沈鹿溪。
「好啊,好啊!你個喪良心的東西!把周老爺氣走了,你滿意了?二十兩銀子,二十兩銀子啊!讓你這麼一攪和,全沒了!」
沈鹿溪站在堂屋中間,一動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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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外的村民越圍越多,有人踮著腳往裡看,有人拉著旁邊的人小聲嘀咕。
沈家鬧出這麼大動靜,整個村子都驚動了。
沈鹿溪等王桂花罵完了那口氣,才開口。
「奶奶,周員外的事過了就過了,咱們說正事。」
「什么正事?!」
「分家。」
王桂花的拐棍又往地上戳了一下:「分什麼家!我說了不分就不分!」
沈鹿溪沒跟她爭,轉頭看向方秉文。
方秉文從袖子裡取出分家文書,走到堂屋桌前,將文書展開鋪好。
「王老太太,在下方秉文,青川鎮訟師。這份分家文書是按照大衍律擬的,條目清楚,合情合法。您要是同意,咱們今天就把事情辦了,大家好聚好散。您要是不同意……」
他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看著王桂花。
「那就只能走衙門了。私賣良家子為妾這件事,今天在場這麼多人都看見了,周員外也跑不掉。到了衙門,可就不是分家這麼簡單了。」
王桂花的臉抽了一下。
趙翠屏在旁邊急了:「什麼衙門不衙門的,嚇唬誰呢!」
方秉文看都沒看她,繼續對王桂花說:「方才的律法您也聽到了。王老太太,您今年多大歲數了?挨得起八十杖嗎?」
王桂花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拐棍攥得咯吱響。
沈德厚在角落裡咳了一聲,慢悠悠地開口:「桂花嬸子,既然孩子們提出來了,訟師也在,不如坐下來好好談談。分家是正經事,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村里哪家沒分過家?」
里正發話了,分量不一樣。
王桂花再橫,也不敢當著里正和訟師的面撒潑。
她咬著牙,一屁股坐回太師椅上,拐棍橫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能擰出水來。
「行,你們說。」
沈鹿溪上前一步。
「奶,分家的事很簡單,就幾條。」
她伸出手,一條一條地數。
「頭一條,田產。當年分家時的文書上寫得清楚,二房應得五畝水田三畝旱地,這些年全在大房名下,一畝都沒給我們。我們不追究以前的,只要求按文書把該給二房的田產還回來。」
沈大牛在角落裡坐不住了:「什麼文書!哪有什麼文書!」
沈鹿溪把田產文書的抄件遞給方秉文,方秉文接過來,念了一遍。
白紙黑字,年月日期,分家時在場人的簽名畫押,清清楚楚。
沈大牛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沒敢再吭聲。
趙翠屏急得直扯沈大牛的袖子,沈大牛甩開她的手,低下了頭。
「第二條,「沈鹿溪接著說,「這些年二房在沈家乾的活、受的苦,我們不算了。以前的事翻篇,從今天起互不相干。」
王桂花冷哼了一聲,沒說話。
「第三條,分家以後,二房搬出沈家大院,另立門戶。房子我們自己想辦法,不用大房操心。」
說完這三條,沈鹿溪停了下來,看著王桂花。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王桂花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田產的事,沒得談。那些田都是大房種了這麼多年的,憑什麼給你們?」
沈鹿溪料到她會這麼說。
「奶,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這些田本來就是二房的。您要是不認文書,那咱們就去衙門,讓縣太爺來認。」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講理。」沈鹿溪的聲音不高不低,「奶奶,您想想清楚。今天這事要是鬧到衙門,賣人的事也得一起算。到時候不光是分家的問題了。」
柳老爹在旁邊重重地「哼「了一聲,兩個舅舅往前站了半步,架勢擺在那裡。
王桂花看了看柳老爹,又看了看方秉文,再看了看門口圍著的村民。
老太太精明了一輩子,知道今天這局面已經不是她能壓得住的了。
訟師在,里正在,娘家人在,全村人在看著。
她要是硬扛到底,鬧到衙門,賣人的事一翻出來,她這張老臉往哪擱?
可要她把田產吐出來,她又不甘心。
沈鹿溪看出了她在盤算什麼,沒給她太多時間。
「奶,我再說一遍。我們只要文書上寫的那份田產,不多要一分。以前的帳不算,以後也不來往。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王桂花沉著臉,半天沒說話。
趙翠屏湊到她耳邊嘀咕了幾句,王桂花的眼珠子轉了轉。
「田產可以談。」老太太終於鬆了口,「五畝水田不可能全給你們,大房種了這麼多年,也有大房的心血在裡面。最多給你們三畝。」
「文書上寫的是五畝水田三畝旱地。」
「三畝水田,旱地一畝都沒有,你愛要不要。」
沈鹿溪看了方秉文一眼。
方秉文輕輕搖了搖頭,意思是按文書來,她有理。
沈鹿溪心裡清楚,文書上的八畝地她當然有權全要,可真要硬來,王桂花能拖上幾個月,她等不起。
她要的是儘快脫身,不是跟大房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三畝水田,加上她自己手裡的三畝薄田,一共六畝地,夠了。
有空間在,三畝水田種出來的東西頂別人十畝。
「行。」沈鹿溪點頭,「三畝水田,加上村邊那三畝薄田歸二房。另外,村邊那間空著的舊屋也歸我們。」
那間舊屋在村子邊上,塌了半邊,早就沒人住了。
王桂花根本沒把那破屋放在眼裡,隨口就應了。
「房子給你,反正也是個破爛貨。」
方秉文提筆,把條目一項一項寫進文書里。
寫完以後,方秉文把文書念了一遍,問雙方有沒有異議。
王桂花鐵青著臉,沒吭聲。
沈鹿溪點頭:「沒有異議。」
沈德厚作為里正,在文書上簽了名,蓋了里正的章。
方秉文讓雙方簽字畫押。
沈大山走上前,拿起筆。
他的手在抖,筆尖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
柳蕎娘在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沈大山深吸一口氣,一筆一划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摁上了手印。
王桂花是最後一個簽的。
老太太拿著筆,手指頭攥得發白,在紙上戳了個歪歪扭扭的「王「字,狠狠地摁了手印。
摁完以後,她把筆往桌上一摔,拄著拐棍站起來,盯著沈鹿溪。
「行,你翅膀硬了,出了這個門,你們就是死在外面,也別來求我。」
沈鹿溪看著她的眼睛。
前世,這張臉在逃難的荒野上搶走了她最後的糧食。
前世,她靠著枯樹餓死的時候,這個人抱著她的糧袋頭也不回地跑了。
她沒再說多餘的話,她只是平靜地看著王桂花,說了一句。
「奶奶放心,我們就是餓死、凍死、死在外面,也不會回來求你一口飯吃。」
她轉過身,對沈大山和柳蕎娘說:「爹,娘,走吧。」
一家三口走出了正房。
院門外的村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沈鹿溪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筆直,柳蕎娘跟在後面,眼眶紅紅的,嘴唇緊抿著,沈大山走在最後,低著頭,肩膀卻比以前直了一些。
柳老爹帶著兩個舅舅跟了上來。
「鹿溪,走,先去你外公家住幾天,舊屋那邊的事不急。」
沈鹿溪搖了搖頭:「外公,今天就搬。趁著天還亮,先把舊屋收拾出來能住人就行。」
柳老爹看了她一眼,沒再勸,擼起袖子:「行,那就幹活。青山,青河,走!」
沈鹿溪回頭看了一眼沈家大院。
王桂花站在正房門口,拐棍戳在地上,臉色鐵青,趙翠屏縮在她身後,嘴唇翕動著,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沈鹿溪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