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躲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鹿溪沒再把多餘的心思放在找顧南祁上,而是認真準備席面。
酒席當天,沈鹿溪天沒亮就到了浣香樓,馬大勺和孟三刀已經在灶房候著了。劉大柱把二樓的桌椅全部重新擺過,八張圓桌鋪了乾淨的桌布,筷子碗碟一套套放得整整齊齊。宋小六在一樓門口掛了兩串紅綢,添幾分喜氣。
沈鹿溪換了圍裙進灶房,先把高湯過了一遍篩,撇去浮沫,湯色清亮。醬香燜肘昨晚就下了鍋,在灶上燜了一整夜,這會兒揭開蓋子,醬色的湯汁已經收得濃稠,肘子皮軟肉爛,用筷子輕輕一戳就能透。
荷葉蒸雞是她親手調的味,雞肉提前醃好,用荷葉裹緊上籠屜。蒸汽一頂上來,荷葉的清香就竄出來了,孟三刀在旁邊聞了兩下,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掌柜的,這味道真饞人。」
「饞也別偷吃,這是人家婚宴的菜。」
孟三刀嘿嘿笑了一聲,低頭繼續切配菜。
沈鹿溪一個人管著全場的節奏。什麼時候上冷碟,什麼時候起熱菜,每道菜之間隔多久,她心裡有一張完整的時間表。以前做劉家壽宴的時候有顧南祁幫著管帳和調度,現在只能靠自己。她把帳本夾在圍裙腰帶上,灶房和二樓來回跑,鞋底踩在樓梯上咚咚響。
趙布商一家到得早,進門看見二樓布置得齊整,連連點頭。他那個要成親的兒子跟在後面,圓臉厚嘴唇,笑起來憨厚老實,身邊站著一個穿紅裙的姑娘,頭上戴了一朵絨花,低著頭不說話。
客人陸續到了,八桌坐滿。趙布商的生意夥伴果然一個個都是能吃的主,上來就問有沒有酒。宋小六端著托盤送了一輪米酒上去,還沒坐穩就被催著添第二壺。
冷碟上桌,熱菜緊跟著出。清蒸鱸魚是沈鹿溪親自掌的火候,魚身上鋪著薑絲蔥段,澆了一勺滾油,滋啦一聲端上去的時候滿桌子都聞到了香味。趙布商那個做綢緞生意的朋友夾了一筷子,吃完抬頭說了句:「這魚蒸得好,比府城那幾家老酒樓都強。」
沈鹿溪在樓梯口聽見了,沒有搭話,轉身下樓去盯下一道菜。
醬香燜肘端上來的時候,二樓響起了一陣叫好聲。那肘子色澤紅亮,皮彈肉酥,醬汁的香氣飄得滿樓都是。連在一樓吃飯的散客都伸著脖子往樓上看。
荷葉蒸雞是壓軸的,一掀開荷葉,熱氣裹著清香撲面而來。雞肉嫩滑入味,底下墊的荷葉被汁水浸透了,趙布商的新媳婦吃了一塊,紅著臉跟旁邊的人小聲說了句「好吃「。
八桌席面從中午一直吃到下午,客人散的時候趙布商拉著沈鹿溪的手連說了三遍「滿意「。尾款結清之外,又多給了二兩銀子的彩頭錢,說是新娘子吃了荷葉蒸雞特別高興,這錢算是沾喜氣。
送走最後一桌客人,沈鹿溪靠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歇了口氣。腿站了一整天,酸得發木。馬大勺在灶房裡收拾鍋灶,孟三刀蹲在後門口抽旱菸,劉大柱和宋小六在二樓擦桌子。
鋪子裡安靜下來,沈鹿溪閉著眼歇了一會兒,腦子裡卻閒不住。席面辦成了,趙布商走的時候說回頭還有朋友家裡辦事,要介紹過來。這就是口碑,第一桌辦好了,後面的生意就跟著來了。
可她今天一個人管全場,確實累。
以前做壽宴的時候,她在灶房裡忙,顧南祁在外面盯著上菜的順序和節奏,她不用分心。今天所有的事都壓在自己身上,灶房和廳堂兩頭跑,一刻都停不下來。
她不會承認自己想那個人了。她只是覺得少了個幫手,累了點。
傍晚收了鋪子往回走的時候,路過巷口的雜貨鋪,沈鹿溪進去買了一包鹽。雜貨鋪的老闆娘是個話多的婦人,一邊稱鹽一邊跟她嘮嗑。
「沈掌柜,你們鋪子今天辦席面了?我聽路過的人說滿樓都是香味,好幾個人聞著味就想進去吃。」
「辦了一場婚宴。」
「哎呀,那可不得了。我跟你說,城南那邊好幾家辦喜事都找不著地方,以前望江樓還在的時候還能將就,現在望江樓關了門,想擺個像樣的席面都沒著落。你這一開頭,生意還不得排著隊來?」
沈鹿溪笑了笑,接過鹽道了謝就走了。
回到住處的時候,沈小滿已經放學了,正趴在桌上寫功課。看見沈鹿溪進來,抬頭說了句:「姐,你今天好晚。」
「席面忙到下午才散。」沈鹿溪把鹽放進灶房,走出來在石桌旁坐下。
沈小滿看了看她的臉色,擱下筆跑進灶房翻了翻,端了碗涼水出來遞給她:「姐,你喝點水。」
沈鹿溪接過去喝了兩口。沈小滿又跑回去,翻出半塊中午剩的饅頭,掰成兩半遞過來一半:「我下午餓了啃了半個,還剩這些。」
沈鹿溪看著手裡的半塊饅頭,忽然笑了:「你倒是會照顧人。」
「我姐照顧了我這麼多年,我總得學著點。」沈小滿坐回去繼續寫功課,寫了兩行忽然又抬頭,「姐,今天席面順利嗎?」
「順利,客人都滿意。」
「那就好。」沈小滿的筆頓了頓,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要是陳大哥在就好了,他能幫你管帳,你就不用一個人跑上跑下了。」
沈鹿溪咬了口饅頭,沒接這話。
沈小滿也沒再說了,埋頭繼續寫字。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子。
沈鹿溪吃完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準備去灶房做晚飯。剛走到灶房門口,聽見院門被人叩了兩下。
她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周平,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沈姑娘,公子讓我送點東西過來。」
沈鹿溪看了看那個布袋子,沒伸手接:「什麼東西?」
周平把袋子打開給她看。裡面是一罐蜂蜜,一小袋枸杞,還有一包藥材,用油紙仔細包著:「公子說,您這陣子忙,讓您泡杯蜂蜜枸杞水喝,養養嗓子。藥材是補氣的方子,他說您肯定又沒好好吃飯。」
沈鹿溪盯著那個布袋子看了好一會兒。
她想問顧南祁在哪裡。想問他怎麼知道自己今天辦席面。想問他既然還惦記著送蜂蜜,為什麼不自己送過來。
她把這些話全咽了回去,伸手接過布袋子。
「東西我收了。你替我跟他說一句。」
周平豎著耳朵等。
「就說蜂蜜我收了,枸杞我也收了。藥材我不要,讓他自己留著補。一個大男人成天操心別人嗓子疼不疼,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又瘦了。」
周平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沒笑,規規矩矩地應了聲好。
沈鹿溪把門關上,提著布袋子站在院子裡。
沈小滿從桌子後面探出頭來:「姐,誰來了?」
「送東西的。」
「送什麼東西?」
「你管那麼多幹嘛,寫你的功課。」
沈小滿縮回去了。
沈鹿溪提著布袋子進了灶房,把蜂蜜和枸杞放到架子上,把那包藥材拿出來看了看。油紙包得仔仔細細的,邊角都折得平整,打開一聞,是黃芪和黨參,搭配得當,確實是補氣養血的方子。
她看了看那包藥材,又看了看蜂蜜罐子。罐口用麻繩扎著,繩結打得緊實利落,是顧南祁打繩結的習慣。
沈鹿溪把藥材重新包好,放到架子最裡面。
她沒把藥材退回去。
晚飯做了一鍋麵條,沈鹿溪往自己碗裡舀了一勺蜂蜜拌進去。沈小滿看見了歪著頭說:「姐,麵條加蜂蜜?這什麼吃法?」
「好吃的吃法。你要不要?」
「不要,聽著就怪。」
沈鹿溪低頭吃麵,嘴角彎著。蜂蜜是好蜂蜜,甜味醇正,沖淡了麵條里的鹹味,吃起來有股回甘。
吃完面她把碗洗了,站在灶房門口望著院子。天色暗下來了,沈小滿屋裡的燈亮著,毛筆落紙的聲音隔著窗戶傳出來。
顧南祁那間屋子黑著。
沈鹿溪走過去,在那扇門前站了一會兒。她伸手在門板上輕輕拍了一下,聲音很輕。
「人都不在,東西倒會送。」她搖了搖頭,轉身回了自己屋。
桌上攤著的席面帳冊還沒收,她坐下來把今天的收支算清楚。算完之後在最後一行寫了個「順利「,合上帳冊。
她把那封顧南祁的信從袖子裡摸出來,翻到背面看了看自己寫的那行字。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想撇清也得看我答不答應。」
沈鹿溪把信放進桌上的小匣子裡,蓋好蓋子。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心裡盤算著一件事。顧南祁不讓周平說他在哪兒,可他能讓周平送東西來,說明周平知道他的住處,也說明他一直在關注這邊的情況。
他躲著不見面,可又放不下。
沈鹿溪想著想著,嘴角又翹了起來。
「行啊顧南祁,你躲著,我也不追了。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憋不住來找我,還是我先不想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