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跑空
沈鹿溪一早就出了門。
她跟沈小滿說去城南買荷葉,沈小滿沒起疑,背著書袋先走了。沈鹿溪鎖好院門,往城南的方向去。
荷塘在城南門外三里左右的地方,邊上有幾戶農家,平時靠賣鮮藕和荷葉掙點零碎銀子。沈鹿溪到了之後,她挑了二十來張荷葉,用草繩紮好讓賣荷葉的大嫂幫忙看著,說一會兒回來拿。
大嫂痛快地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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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溪付完錢,轉身沿著荷塘邊的土路往南走。
周平說田莊在城南二十里的地方。她記得之前聽顧南祁提過一嘴,說那片地靠著一條小河,旁邊有座矮山。她沿著官道走了一截,遇上岔路就往有河的方向拐。走了大半個時辰,經過了兩個村子,問了幾個在田埂上幹活的莊戶人家,都說沒見過什麼新搬來的年輕人。
沈鹿溪又往前走了一程,路越來越窄,變成了踩出來的泥巴小道。兩邊是大片的荒地,草長到膝蓋高,有些地方還能看出以前田埂的痕跡,已經被野草淹沒了。
這一帶確實像是荒廢了很久的田莊。
她在附近轉了一圈,找到了一處破敗的院牆,牆頭的瓦片碎了一半,院門是兩扇朽了的木板,從縫隙里往裡看,院子裡雜草叢生,正屋的門窗都卸了下來靠在牆根。
沒有人住的痕跡。
沈鹿溪又繞到院子後面看了看,後院有一口枯井,井沿上長了青苔。再往遠處走就是那條小河,河水不深,嘩嘩地流著。河對岸的矮山上樹木茂密,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整個田莊上下,沒有人。
沈鹿溪站在河邊,手裡攥著一根從路邊隨手摺的草莖,把它擰了兩圈又鬆開。
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顧南祁做事向來周密,他說去田莊,未必真的住在田莊裡。周平說的二十里未必精確,他可能住在附近的某個村子裡,也可能根本不在這片地方。他既然決定了要跟她斷開,就不會留下容易被找到的尾巴。
沈鹿溪把草莖扔進河裡,看著它被水流捲走了。
她往回走,路過那個破院子的時候又停了一步。院門口的泥地上乾乾淨淨的,沒有新鮮的腳印,也沒有車轍。這地方至少有好些日子沒人來過了。
回到荷塘邊的時候,賣荷葉的大嫂正在院門口擇菜。看見沈鹿溪回來了,笑著招呼:「姑娘回來了,你那荷葉我給你擱在陰涼處了,沒曬著。」
「多謝。」沈鹿溪把荷葉抱起來,猶豫了一下,開口問,「大嫂,你們這附近往南走,那片荒地有沒有人在清理種田?」
大嫂想了想搖頭:「那片地荒了好些年了,聽說是哪個大戶留下的產業,主家出了事,就沒人管了。前陣子好像有人來看過地,沒待多久就走了。」
「什麼樣的人?」
「我沒見著,是隔壁村的老張頭說的,他放牛經過看見的。說是一個年輕後生,帶了個跟班模樣的人,在地里轉了一圈就走了。」
沈鹿溪心裡有了數。來看過地,轉了一圈就走了。顧南祁來過這裡,可他沒留下。
她抱著荷葉往城裡走,一路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他說搬去田莊,可田莊上連個住人的屋子都沒收拾出來。他跟周平說要在那邊住一陣子,可那裡根本沒有住過人的痕跡。
他不想讓她找到。
沈鹿溪走到城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守城門的兵丁例行看了她一眼,沒攔。她抱著荷葉進了城,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她忽然拐了個彎,往周平住的那條巷子走去。
周平正好在家,看見沈鹿溪抱著一沓荷葉出現在門口,有點發愣:「姑娘,您這是……「
「我去城南了。」沈鹿溪把荷葉靠在牆邊,看著周平,「田莊沒有人。」
周平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最後低下頭:「公子交代過,不讓我跟您說他具體在哪兒。」
「我沒讓你說。」沈鹿溪的語氣很平,「我問你一件事,你實話實說。他是不是根本沒打算住在田莊?」
周平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下頭:「公子只是去看了看地,後來住在了別處。他說田莊那邊目前不安全,等清理好了再搬過去。」
「別處是哪裡?」
周平抬起頭,臉上滿是為難:「沈姑娘,公子說了,這段時間不讓我把他的住處告訴任何人,包括您。他說……他說越少人知道越好。」
沈鹿溪看著周平那張為難的臉,忍了忍,沒有追問下去。她知道周平是顧南祁的人,讓他違背主子的吩咐不現實,也不合適。
「行,我不為難你。」沈鹿溪把荷葉重新抱起來,「你幫我傳句話給他。」
「您說。」
「就說,他留在灶房柴垛下面的那十兩銀子,我替他收著了。什麼時候他自己來拿,什麼時候還他。讓他記著,欠了的東西得當面還。」
周平愣了一下,應了聲好。
沈鹿溪說完轉身走了。
回到住處把荷葉用濕布裹好放進灶房,她在院子裡坐下來歇了一會兒。走了大半天的路,腳有些酸,鞋底沾了一層泥。
她低頭看著鞋上的泥,心裡清楚得很。顧南祁躲著她不見面,不是因為怕她纏著不放,是因為他覺得接下來的事會有危險,不想把這個危險帶到她身邊。
他做事一向這樣,能自己扛的絕不讓別人搭手。在南安鎮的時候就是,受了傷也不吱聲,默默處理完了才讓人看見。
可沈鹿溪不是那種被人安排了就認命的性子。
她坐了一會兒,起身進屋洗了臉換了雙乾淨鞋,又把那封信從袖子裡拿出來,鋪在桌上看了一遍。
「往後的事,我自己來。」
她盯著這行字,拿起筆,在信的背面寫了一行小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想撇清也得看我答不答應。
寫完她又覺得太直白了,想塗掉。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最後她沒塗,把信翻過來折好,放回袖子裡。
這封信她不打算送出去,可那行字她想寫出來。寫出來了心裡就沒那麼堵了。
沈小滿放學回來的時候,沈鹿溪已經在灶房裡忙了一陣了。荷葉洗淨晾著,高湯在鍋里煨著,明天席面要用的佐料都提前配好了。
「姐,你今天去城南了?荷葉買回來了?」
「買了,在灶房掛著呢。」
沈小滿湊到灶房門口看了看,又走到院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走到顧南祁那間屋的門口站了站。
「陳大哥還沒回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悶悶的。
沈鹿溪從灶房探出頭:「過來幫我燒火。」
沈小滿磨磨蹭蹭地走過去,蹲在灶口往裡塞柴。火苗竄上來,映著他的臉。
「姐。」
「說。」
「陳大哥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沈鹿溪在鍋里攪了攪高湯,聲音不急不緩:「他沒遇到麻煩,是有自己的事要處理。」
「那他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還真就是個小孩子。」
沈小滿氣鼓鼓地往灶口多塞了一根柴,火一下子躥得老高。沈鹿溪回頭瞪了他一眼,他趕緊把柴抽出來一根。
「姐,你是不是也在找他?」
沈鹿溪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今天鞋上沾了好多泥,城裡的路又沒那麼多泥巴,買個荷葉用不著走那麼遠。」沈小滿趴在灶口,下巴擱在膝蓋上,「你肯定去城南找他了。」
這孩子,觀察力越來越厲害了。
沈鹿溪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把鍋蓋蓋上,拍了拍手說:「別瞎猜了。火壓小一點,湯要慢慢煨才好喝。」
沈小滿看著姐姐的背影,嘴巴張了張,到底咽下了後面的話。
晚飯兩個人吃的,桌上空了一個位置。沈小滿看了那個位置好幾眼,筷子夾著菜送到嘴邊又放下來。
「姐,他會回來的吧。」
沈鹿溪夾了塊豆腐放進他碗裡:「吃你的飯。」
沈小滿低頭扒飯,吃了幾口又抬頭看向那個空位。
沈鹿溪也看了一眼。
桌上少了一個人,連吃飯的聲音都比以前安靜了。以前三個人吃飯,沈小滿嘰嘰喳喳說學堂的事,顧南祁偶爾插一句,她在旁邊聽著。鍋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灶房裡熱氣騰騰。現在只剩姐弟兩個,連夾菜的筷子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飯吃到一半,沈鹿溪擱下筷子說了句:「他欠你一頓燒雞呢,跑不了的。」
沈小滿愣了愣,噗嗤笑了出來:「對,他說了請我吃燒雞的,賴不掉。」
沈鹿溪看著弟弟笑了的臉,自己也彎了彎嘴角,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
吃完飯,沈小滿去寫功課了。
沈鹿溪在灶房把明天席面要用的東西再清點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魚在缸里養著,肘子明天一早去買,荷葉夠用。後廚的分工她重新調整過了,沒有顧南祁管帳,她就自己盯著,多跑兩趟的事。
收拾停當之後她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望著巷子外面的夜色。
她這輩子從來不指望別人替她扛事,可有個人願意跟她站在一起的時候,她心裡是踏實的。現在那個人說走就走了,信上寫得冠冕堂皇,什麼「別因為我的事添麻煩「。
她沈鹿溪什麼時候怕過麻煩。
沈鹿溪回身關上院門,插好門閂。走到顧南祁那間屋的窗前,伸手把他扣在窗台上的那個粗陶碗拿了起來,翻過來看了看碗底,洗得很乾淨。
她把碗放回去,輕聲說了句:「顧南祁,你等著,席面辦完了我有的是工夫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