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徐允恭


  沈鹿溪正在灶房裡收拾碗筷,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出來一看,是周平。

  顧南祁已經把人接到了檐下。周平站在牆邊,衣裳上沾了不少灰,臉上帶著趕路的疲色。

  「出什麼事了?」沈鹿溪擦了手走過去。

  周平看了顧南祁一眼,顧南祁點了下頭,周平才開口:「公子,京城來人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沈小滿在屋裡練字,毛筆沙沙的聲音還在繼續。

  「什麼人?」顧南祁的語氣很平。

  「錢師爺今天下午找到我,說魏大人讓我轉告公子,京城吏部派了一個考功司的郎中南下巡查,已經過了衡州,估摸著再有半個月到瓊州。」

  「考功司?」沈鹿溪皺了下眉。

  顧南祁解釋了一句:「考功司管的是官員考核升遷,派人下來巡查,名義上是查政績,實際上是替上面的人摸底。」

  

  周平接著說:「錢師爺還說這個郎中姓徐,叫徐允恭,是魏兆年一手提拔上來的。」

  顧南祁的手指輕輕叩了兩下膝蓋。魏兆年,魏家旁支的領頭人,當年參與彈劾顧家的推手之一。他的人親自南下,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

  「魏正書怎麼說?」

  「魏大人說,這個人來瓊州,明面上是巡查通判趙文彬的考績,暗地裡多半是替旁支來探虛實的。望江樓的事鬧得不小,鍾大福跑了,趙文彬交不了差,旁支那邊怕是已經收到了風聲。」

  「所以派人下來看看趙文彬到底還能不能用。」沈鹿溪接了一句。

  周平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沈姑娘說得沒錯,錢師爺也是這個意思。」

  顧南祁站起來,在檐下慢慢踱了幾步。沈鹿溪沒催他,等著他想清楚。

  「魏正書讓你傳話,除了這個消息,還說了別的沒有?」

  「說了。」周平壓低聲音,「魏大人說,徐允恭這個人做事滴水不漏,來了瓊州一定會四處走動。他提醒公子,這段日子收斂行蹤,尤其不要跟府衙那邊有任何明面上的往來。」

  「他是在保護他自己。」沈鹿溪直接說了出來。

  顧南祁沒有否認:「魏正書跟我搭線的事,除了錢師爺和周平,沒有第四個人知道。徐允恭如果查到魏正書跟顧家後人有聯繫,魏正書在瓊州經營的一切都會毀於一旦。他讓我收斂,既是護我,也是護他自己。」

  「那魏懷瑾那邊呢?」

  「書院那頭更不能露破綻。魏懷瑾是嫡系的人,徐允恭要是察覺到了什麼,頭一個要查的就是書院和府衙之間的關係。」

  沈鹿溪想了想,回頭看了一眼沈小滿的屋子,窗戶里透出燈光,孩子還在認真寫字,什麼都不知道。

  「小滿在書院不會受影響吧?」

  「不會。」顧南祁的語氣很肯定,「小滿在書院是正經入學的學生,跟魏家的政事沒有任何牽連。魏懷瑾對學生一視同仁,這一點誰都挑不出毛病。」

  沈鹿溪點了下頭,心裡稍稍放下了些。

  周平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顧南祁:「這是錢師爺給的,說是魏大人親筆寫的,讓公子看完燒掉。」

  顧南祁接過來,沒有當場拆開。他把信揣進袖子裡,對周平說:「你先回去,這幾天不要來院子了。有事讓人去浣香樓後門傳話,別走明面。」

  「明白。」周平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翻牆走了,動作利落得很。

  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顧南祁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信封的邊角。

  「進屋說。」沈鹿溪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

  顧南祁跟進來,把門帶上。沈鹿溪點了盞油燈放到桌上,示意他拆信。

  顧南祁把信封拆開,展開來看。信不長,就半頁紙,他看完之後遞給沈鹿溪。

  沈鹿溪掃了一遍。魏正書的字端正有力,內容很簡練:徐允恭此行除了查趙文彬的考績,還帶了吏部的公函,要求瓊州府配合清查近年來的田畝交易和商鋪過戶記錄。

  「查田畝交易?」沈鹿溪抬起頭。

  「查的是暗產。」顧南祁的聲音壓得很低,「顧家當年在瓊州有不少暗產,田莊鋪面都有,用的都是化名。朝廷抄家的時候只查到了明面上的,暗產一直沒動。我之前讓周平去看過的那個城南田莊,是其中之一。就是在南安鎮準備給你的那片。」

  「你之前住在那裡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沒有。我住了沒多久就搬走了,院子退掉了,租契用的是假名。田莊那邊只讓周平遠遠看過一次,沒有進去過。」

  「那就好。」沈鹿溪把信放到桌上,「這封信燒掉吧。」

  顧南祁拿起信湊到油燈上點了,火苗把紙舔盡,灰燼落進燈盤裡。

  「你打算怎麼應對?」

  「什麼都不做。」顧南祁的回答很乾脆,「徐允恭來查趙文彬,跟我沒有直接關係。我現在的身份是浣香樓的幫工,住在你這裡,每天的活動就是菜市、鋪子、書院,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破綻。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動,一動就可能暴露。」

  沈鹿溪認同他的判斷:「浣香樓那邊也不需要做什麼調整,正常開門做生意就行。鋪子的文書手續都是我的名字,跟你沒有半點瓜葛。」

  「濟民堂和仁和堂那邊的藥材生意呢?」

  「那些都是我自己談的,用的是沈鹿溪的名號,帳上走的也是我自己的流水。你放心,這些生意查到底也查不到你頭上。」

  顧南祁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考慮得比我周全。」

  「那是,我做生意的時候你還在城南院子裡吃周平煮的糊粥呢。」

  顧南祁被她這話逗笑了,繃了一晚上的神色鬆了些。

  沈鹿溪把燈盤裡的灰燼倒掉,擦乾淨桌面。她站在桌邊想了想,又開口:「魏正書信里提到清查田畝交易和鋪面過戶,這個範圍很大。府城裡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買賣?」

  「有。」顧南祁的表情又認真起來,「周平之前打聽過,府城這段時間有個來歷不明的商號在四處收購荒地和閒置鋪面,出手很闊綽。當時沒太在意,現在想來,這件事可能會被徐允恭牽出來。」

  「那個商號跟顧家的暗產有關係嗎?」

  「目前不確定。顧家的暗產我只掌握了一部分,還有些是祖父生前布下的,我也不完全清楚。」

  沈鹿溪沉默了片刻:「那就更不能輕舉妄動了。你手裡不清楚的那些暗產,萬一被徐允恭查到,你不知情反而是最好的保護。」

  「我也是這個打算。」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隔壁傳來沈小滿打哈欠的聲音,接著是筆擱下來擱在桌上的輕響,看來是寫完功課了。

  「還有一件事。」顧南祁低聲說,「魏正書信里最後一句話,寫的是望江樓的鋪面,趙文彬打算公開發賣抵債。」

  沈鹿溪挑了下眉:「發賣?」

  「通判府查封望江樓之後,裡面的東西折價清算了一部分,剩下的鋪面和地契準備掛出去賣。錢師爺的意思是,這個鋪面位置好,離浣香樓又近,問我們有沒有興趣。」

  「這個時候接望江樓的鋪面?」沈鹿溪搖了搖頭,「不合適。徐允恭馬上要來查田畝和鋪面交易,這個節骨眼上去碰通判府發賣的產業,等於把自己送到人家眼皮底下。」

  「我也是這麼想的。先放一放,等徐允恭走了再說。」

  「那就這麼定了。」沈鹿溪把油燈的燈芯撥亮了一些,「這段日子你跟魏正書那邊斷掉一切聯絡,周平也不要再來院子。有什麼消息讓他去浣香樓後巷的雜貨鋪留口信,我去取。」

  「為什麼是你去取?」

  「因為我去雜貨鋪買東西是常事,誰也不會起疑。你去就不一樣了,你一個大男人往雜貨鋪跑,人家一問就是買個針頭線腦的,你會買嗎?」

  顧南祁想了想,誠實地搖了搖頭。

  「所以讓我來。」沈鹿溪把燈芯調好,拍了拍手,「行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回屋去,把今天的事理一理,想清楚往後這段時間怎麼安排。明天的耳墜子,改天再去。」

  顧南祁張了張嘴,看了她一眼。

  沈鹿溪瞥了他一眼:「怎麼,還惦記著?」

  「沒有。正事要緊。」

  「知道就好。耳墜子跑不了,徐允恭可等不了。」沈鹿溪推了推他的肩膀,「去吧。」

  顧南祁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沈鹿溪,謝謝你。」

  「謝什麼,我們是一條路上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快回去吧,明天還得早起買菜呢。」

  顧南祁點了下頭,推門出去了。

  沈鹿溪站在屋裡,等他的腳步聲走遠了,才輕輕吐了口氣。京城來人查瓊州,查的是趙文彬,可水一攪渾了,誰都可能被濺到。這段日子得更加小心才行。

  隔壁沈小滿的屋裡已經沒了聲響,估計是寫累了趴在桌上歇著了。沈鹿溪走過去把他的窗戶關嚴實了,回到自己屋裡,坐在桌前開始盤算接下來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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