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人已入城
這天,沈鹿溪在浣香樓後巷的雜貨鋪里買針線,雜貨鋪掌柜照著規矩把一張折好的紙條夾在找回的銅板底下遞過來。沈鹿溪揣進袖子裡,回到鋪子才展開看了一眼。
周平的字跡,只有四個字:人已入城。
沈鹿溪把紙條湊到灶火上燒掉,回到櫃檯後面坐下來,面色如常地翻帳冊。馬大勺在灶上顛鍋,孟三刀在切配台忙著,宋小六端著托盤上樓,一切照舊。
顧南祁從菜市回來的時候,沈鹿溪只遞了個眼色,他立刻就明白了。兩個人沒在鋪子裡多說一個字,該忙什麼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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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關了門,三個人一起回去。沈小滿走在前面背著書袋蹦蹦跳跳的,沈鹿溪和顧南祁落在後面。
「今天到的。」沈鹿溪壓著聲音。
「住在哪裡?」
「口信上沒寫,就說人已入城。」
顧南祁點了下頭,他知道沈鹿溪把傳遞消息的方式安排得妥當,自己這段時間最該做的就是什麼都不做。
回到院子裡,沈小滿進屋寫功課去了。沈鹿溪在灶房熱了鍋粥,切了一碟鹹菜端出來。兩個人坐在石桌旁邊吃,聲音壓得很低。
「承平街上今天有沒有什麼異常?」
「沒有。」顧南祁想了想,「午市的時候來了一桌生面孔,點了幾道家常菜,吃完就走了。」
「什麼樣的人?」
「兩個中年男人,穿的普通綢衫。」
沈鹿溪攪著粥,筷子在碗裡轉了兩圈:「他們沒跟鋪子裡的人搭話?」
「確定。我當時就在前門盯著,他們從頭到尾只叫了宋小六點菜上菜,吃完結帳走人,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那不像是衝著浣香樓來的。徐允恭這種人查事不會自己出面走街串巷,他手底下肯定有人替他跑。這兩個人有可能是他的隨從,也有可能只是路過吃飯的外鄉人。先記著,過後看看還來不來。」
「我讓劉大柱留意一下。他在門口接客,見的人多,哪桌是生面孔一眼就能看出來。」
「別讓他知道為什麼。你就說最近有外地客商來府城,讓他記下生面孔方便回頭攬生意就行。」
顧南祁放下碗:「知道了,你心思倒是夠細的。」
「不細不行。」沈鹿溪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擦了擦嘴,「趙文彬那邊有什麼反應沒有?」
「今天暫時沒聽到消息。周平也不敢跑得太勤,怕被人盯上。」
「趙文彬才是徐允恭的正經目標,他的動靜比什麼都重要。通判府這段日子要是忽然安靜下來,那就說明趙文彬提前得了信,自己查缺補漏呢。要是還跟以前一樣該幹嘛幹嘛,那就說明他還不知道自己被查了。」
顧南祁想了一會兒:「你覺得趙文彬知不知道?」
「我猜他知道。魏兆年既然派了徐允恭來,不可能不給趙文彬打個招呼。查考績只是名頭,真正的目的是替旁支收拾殘局。趙文彬如果連這點眼色都沒有,當初也坐不上這個位子。」
「那他多半在想辦法把望江樓的爛帳抹平。」
「我覺得抹不平。」沈鹿溪搖頭,「鍾大福跑了,鋪子封了,承平街上被坑的那些商戶恨不得把他祖墳刨了。這些事都是鬧到明面上的,捂不住了。趙文彬能做的頂多是把自己摘出來,讓鍾大福背所有的鍋。」
「你的意思是,趙文彬會把望江樓的事全推到鍾大福身上?」
「十有八九。鍾大福人已經跑了,死無對證。趙文彬只要說自己不知情,是下面人瞞著他做的,徐允恭就算心裡清楚也不好深究。旁支派他來是查趙文彬能不能用,只要趙文彬能把帳交代清楚,旁支未必真想撤他。」
顧南祁看向她,眨了眨眼半天才開口:「你現在看事倒是很厲害。」
「我做的是生意,生意人看人看利。趙文彬在瓊州經營這麼久,底下有多少人靠他吃飯,旁支要是把他撤了,等於自斷一條胳膊。除非趙文彬犯了不可饒恕的大錯,否則旁支不會動他。」
「那對我們來說,最壞的情況是什麼?」
沈鹿溪把碗筷收到一起,想了想才開口:「最壞的情況,是徐允恭在查趙文彬的過程中,順帶翻出了顧家暗產的線索。那個在府城四處收購荒地鋪面的商號你之前提過,如果那個商號跟顧家有關,徐允恭查田畝記錄的時候就有可能碰上。」
「這個我想過了。」顧南祁的聲音更低了一些,「我讓周平去查了那個商號的底細。」
「查到什麼了?」
「商號叫豐和商號,在府城註冊的時間不到半年,登記的東家是個叫張順的人。周平跑了好幾處打聽,這個張順查無此人,像是個假名。」
沈鹿溪的眉頭擰了起來:「假名開商號收購田產,這事本身就不對勁。不管這個豐和商號跟你顧家有沒有關係,徐允恭要是查到了,一定會追查下去。」
「所以我才要確認。如果豐和是祖父當年布下的,我得提前想辦法。如果不是,那就是另一股勢力在瓊州動手,跟我無關。」
「周平還在查?」
「還在查。他讓人去府衙的商冊房看了登記底檔,發現豐和商號註冊時用的保人是城北糧行的一個掌柜,那個掌柜已經搬走了,鋪面空著。」
「城北糧行?」沈鹿溪忽然想到了什麼,「之前豐源糧行不就在城北嗎?」
「豐源糧行關了之後,鋪面一直空著。豐和商號用的保人就在豐源糧行隔壁。」
沈鹿溪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豐源糧行當初就是被浣香樓檢舉過的那家,後來因為摻假被罰關了門。這條線串起來,意思就複雜了。
「你覺得豐和商號跟豐源糧行有關係?」
「地理位置上靠得太近了,說巧合不太讓人信服。」
「那豐源糧行的東家呢,周平查過沒有?」
「查了。豐源糧行的東家姓劉,是個外地人,關了鋪子之後就離開府城了,周平追了幾條線都斷了。」
沈鹿溪把碗筷拿進灶房,站在灶台前理了理思緒。豐源糧行、豐和商號、收購荒地鋪面、假名註冊、保人線索斷裂,這一串事情接在一起,要麼是顧家舊人在暗中運作,要麼是有人在鑽瓊州的空子布局。不管哪種情況,都不是小事。
她走出灶房,顧南祁還坐在石桌旁等著。
「這件事先不急著下結論。讓周平別再查了,等徐允恭走了再說。他現在越查越容易留下痕跡,萬一被徐允恭的人察覺到有人也在查豐和商號,反而會引火燒身。」
「好,我今晚就和他說。」
「那就好。」沈鹿溪在他對面坐下來,「這段時間就過咱們的日子,開酒樓、做菜、接小滿放學。什麼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做法。」
顧南祁看著她,嘴角彎了彎:「你就不擔心?」
「擔心有什麼用,該來的攔不住。我能做的就是把手頭的事做好,讓浣香樓穩穩噹噹地開著,讓小滿踏踏實實地念書。其他的事,等風頭過了再說。」
隔壁沈小滿的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小腦袋探出來:「姐,你們在說什麼呢?你們聲音好小,我一個字都聽不見。」
「大人說話,小孩子聽什麼。」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去寫你的功課。」
沈小滿嘟著嘴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探出頭來:「姐,那個耳墜什麼時候去買啊?」
沈鹿溪被他這句話說得又好氣又好笑。她斜了顧南祁一眼,顧南祁的耳朵又紅了。
「等忙完這陣子再說。」
「哦。」沈小滿很識相地把窗戶關上了,嘴裡嘟囔了句什麼,隔著窗戶聽不清。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顧南祁低頭看著石桌上的紋路,半天才說了句:「耳墜的事,我記著。」
沈鹿溪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先過了這一關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