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彈劾書


  那天晚上,周平沒有翻牆,走的是正門。

  沈鹿溪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周平素來行事謹慎,能走正門說明事情已經不需要避人耳目了。

  顧南祁從屋裡出來,看見周平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封口用的是火漆。

  「魏大人讓我當面交給公子。」周平把信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魏大人說,這封信公子看完之後,務必親手燒掉。」

  顧南祁接過信,沒有當場拆開。他看了沈鹿溪一眼,沈鹿溪朝他點了下頭,把周平讓進了院子,給倒了碗水。

  周平喝了兩口水就走了,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沈小滿已經在屋裡寫功課了,院子裡只剩兩個人。顧南祁走到檐下的燈底下,用指甲挑開火漆,展開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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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鹿溪沒有湊過去看,靠在門框上等著。

  顧南祁的目光在信紙上一行行掃過去,臉色從平靜慢慢變得凝重。看到最後,他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把信紙邊緣捏出了褶子。

  「怎麼了?」

  顧南祁把信紙折起來,走到灶房裡,點了根柴火,將信紙送進了火苗里。紙張捲曲發黑,化成一片灰燼落在灶膛里。

  他回到檐下坐下來,半天沒開口。

  沈鹿溪在他旁邊坐下,沒催他。

  「魏正書在信里說,京城那邊出了變故。」顧南祁的聲音很低,「當年參與彈劾我父親的十二個人裡面,有一個叫孫鶴年的,前些日子病死了。孫鶴年死之前,身邊的幕僚偷偷帶出了一批文書,輾轉送到了魏正書的舊交手裡。」

  「什麼文書?」

  「當年彈劾的底稿。」顧南祁抬起頭來看著她,「這批底稿里有一份手書,是魏兆年親筆寫的,指使孫鶴年如何措辭、如何羅織罪名,連用哪些證人都安排好了。有了這份手書,當年那場彈劾就不再是十二人聯名上奏那麼簡單了,而是魏兆年一手策劃的構陷。」

  沈鹿溪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魏正書說,這批文書現在還在他舊交手裡,沒有送到朝廷。因為魏兆年在朝中根基太深,貿然遞上去,文書可能半路就被截了。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把東西送到能做主的人面前。」

  「什麼人?」

  「當朝太后。」顧南祁的語氣很平,「太后跟魏家嫡系有血親,跟旁支的魏兆年一直不和。當年我父親被彈劾的時候太后正在病中,等她病癒之後案子已經了結了,她查問過此事,可朝中上下口徑一致,她也無從翻案。如果這份手書能送到太后手裡,就等於給了她一個重新查辦的由頭。」

  沈鹿溪想了想:「魏正書為什麼把這件事告訴你?他要你做什麼?」

  「他要我寫一封陳情書。」顧南祁的聲音更低了,「以顧家遺孤的身份,親筆寫一封陳情書,附在那批文書後面一起呈上去。孤證不立,有了當事人的陳情,太后才有理由重啟此案。」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遠處街上有打更的聲音傳來,梆子敲了兩下。

  「你打算寫嗎?」沈鹿溪的聲音不高。

  「我想寫。」

  「那就寫。」

  顧南祁轉過頭看著她:「你不問我寫了之後會怎樣?」

  「會怎樣?」

  「陳情書一旦送出去,我的身份就再也瞞不住了。就算太后肯做主翻案,中間的過程也不會太平。魏兆年不會坐以待斃,他在朝中經營了這麼多年,一定會反撲。到時候牽連的可能不止我一個人。」

  沈鹿溪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

  「你怕牽連我和小滿。」

  顧南祁沒有說話,可那個表情已經回答了一切。

  「顧南祁,你聽我說。」沈鹿溪轉過身面對著他,「這件事你等了多少年了?你五歲被人從火里救出來,一個人走了十幾年,走到今天。魏正書願意幫你,孫鶴年的幕僚冒著殺頭的風險把文書帶了出來,這些人替你鋪了這麼久的路,就是為了等這一天。你要是因為怕連累我就不寫,那你這十幾年算白活了。」

  顧南祁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以前一個人的時候可以退,可以忍,可以躲。可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了。你要走的路,我答應過跟你一起走的。你寫陳情書,我不會攔你。」

  「可萬一……」

  「沒有萬一。」沈鹿溪打斷他,「你祖父當年能在朝中布下那麼深的暗線,不就是為了給你留一條退路?現在退路有了,往前走的路也有了。你不抓住這個機會,下一次還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顧南祁看著她的眼睛,很久很久才開口:「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什麼時候做過沒想清楚的事。」沈鹿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寫你的陳情書。措辭的事你比我懂,該怎麼寫你心裡有數。寫完了拿給我看看,我幫你挑挑毛病。」

  「你還要幫我挑毛病?」

  「你那個字寫得太好了,跟幫工的身份不配套。萬一被人看見了起疑,得想個說辭。」

  顧南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笑完了他垂下眼帘,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用力。

  「沈鹿溪。」

  「又叫我。」

  「等這件事了了,我帶你去京城。」

  沈鹿溪挑了下眉:「去京城幹嘛?」

  「去看看顧家的老宅。我娘以前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海棠,不知道還在不在。」

  沈鹿溪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那裡頭有十幾年的漂泊,有刀口舔血的隱忍,也有今晚燈光下一點一點浮上來的希望。

  「行。」沈鹿溪應了一個字,「等事了了,咱們去。」

  顧南祁點了下頭,站起來往自己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你早點歇著,明天鋪子還得開。陳情書我今晚就寫,寫完了明天給你看。」

  「別熬太晚。」

  「不會。」

  沈鹿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屋門口,燈光從窗紙里透了出來。過了一會兒,隔壁傳來磨墨的聲音,很輕很慢,一下一下的。

  她站在院子裡聽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袖袋裡那枚白玉扣。

  玉扣被體溫捂得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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