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走個過場
崔氏臉上最後一絲強撐的血色也褪去了。
她感到蘇公公那看似平淡的目光,像一層薄冰,覆在她的皮膚上,冷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她緩緩地、極深地俯下身去,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被徹底碾碎尊嚴後的乾澀:
「公公教訓得是……是老婦糊塗,僭越了。」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仿佛用盡了她全身力氣。
她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不敢抬頭,額前幾縷精心梳理的鬢髮垂落,微微顫抖。
蘇公公靜靜看了她片刻,那過於恭敬的姿態里,藏著怎樣的不甘與怨恨,他豈會不知?
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敲打到位,讓她怕,讓她不敢明著生事。
昱王爺何等身份,穆二小姐又是何種天機,旁人可不能亂他們姻緣。
蘇公公這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揭過。
轉而面向穆致遠,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語氣,
「穆大人,旨意已宣,雜家這就回宮復命了。」
直到蘇公公的儀仗全然消失在門外,那令人窒息的威壓散去,崔氏才仿佛被抽了脊骨般,在貼身嬤嬤的攙扶下,晃了晃身子,勉強站直。
她抬起頭,臉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沉寂的死白。
然後,什麼也沒說,在嬤嬤的攙扶下,轉身,一步一步,極其平穩地向內院走去。
那挺直的背影,透著一種心死之後,某種更為堅硬冰冷的東西正在凝結的決絕。
穆致遠也未多言語,崔氏禮數不全他是知道的,可現下還有爛攤子需要處理。
廖聰和那奶娘老婦,重點是葉廣源,還在府上呢!
「穆大人這是要飛黃騰達了啊,老婦這便帶著我拿來的聘禮,回府去了。」
奶娘老婦提著一個箱子,不知何時已經將那藏於袖中銀兩放回。
拉著低眉瞥向穆笙的廖聰,快步出了穆府。
穆致遠尷尬朝對葉廣源拱手道,「葉兄,怠慢了,這賜婚來得實屬意外。」
「也是我葉家無此福分承接天運。穆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聘禮和畫卷,老夫也帶走了。
今日見過穆二小姐,實是合乎眼緣,老夫去與她交談幾句便就離去了,穆大人還請忙去吧。」
葉廣源說完,對穆致遠拱了拱手,神色平靜無波,仿佛真的只是來走個過場。
他帶來的下人無聲上前,將那箱未曾打開的聘禮利落收起。
哪有大張旗鼓提親,被拒後如此平靜,還非要與得不到的兒媳聊天的?
穆致遠心中雖覺古怪,但對方是連宮裡都有關係的皇商,姿態又做得十足客氣,
他不好拒絕,只得道:「小女在聽雨閣,老夫引葉兄過去。」
「不必勞煩。」葉廣源抬手止住,目光深遠,「老夫與故人,有些舊話,想單獨敘敘。我觀穆二小姐離去不遠還能跟上,穆大人放心,片刻即回。」
他特意加重了『故人』二字,聽得穆致遠心頭一跳,隱約覺得,自己這個即將飛上枝頭的庶女,身上似乎藏著連他都不知道的秘密。
穆致遠也不再管葉老爺,他素日待穆笙不好,若昱王知曉,自己定沒好下場。
好在,他還有穆靜姝這個即將成為太子妃的嫡女可以依賴。
皇上昨日可是金口玉言親自對他說的,今日這一遭,怕是昱王急於請旨又逢靜姝生病時機不對,皇上信了那京聞報才拿國師祥瑞之說來堵住眾人,也便才讓穆笙趕在前頭得了明旨賜婚。
皇上如今只有紀王和昱王兩位手足留存於世,雖說,他穆致遠和紀王有些關係……
可,昱王乃先帝幼子,自幼於歷經三朝德高望重的太皇太后宮中撫育成人,先帝與當今陛下對其恩寵殊異。
況且,他並非僅有天家眷顧,更能馳騁沙場,以實打實的軍功贏得百姓擁戴。
雖如今被群臣以擔憂其功高震主強行召回成了閒散王爺,但,皇上對他的寵眷分毫未減!
往後,聽雨閣這位,怕是要敬而遠之了。
穆致遠朝那追去聽雨閣的葉老爺前方望了望,甩甩衣袖,不忿離去。
身後,見人都散去,二房柳氏三人才神情鬆懈。
柳氏假意扶著受傷兒子穆靜川的手放了下來,對子女道,「靜川回房中去安靜待著,靜雪你隨娘來。」
「昱王爺?」
門口當值的小廝瞧見來人,恭敬迎客,「您來得不巧,頒旨公公才走不久,二小姐回聽雨閣了。」
蕭雲舟沒有應他,這個小廝不就是昨晚那個看笙笙不順眼的下人嗎?
現下這般,是徹底認清本王的女人不可惹了。
抬腳進府就朝聽雨閣而去。
沒走幾步,就在路中見到了下人守著掛有紅緞裝飾的箱子。
前方不遠處,他的准王妃正與人交談。
而一旁那位,不正是接了鹽鐵皇商,富甲一方的葉家掌舵人葉廣源嗎?
說來,昱王他只書信謝過葉老爺,因戍邊任務不能脫身,歸京遊歷後經過江南想著去拜見,不想葉老爺也剛好遊歷在外錯過碰面。
「葉東家好,未想再次見面竟是在穆家。」
昱王主動打招呼,朝穆笙揚起了嘴角,像在說,『本王辦事效率就是快吧!』
不過這賜婚聖旨來得這般快卻是在意料之外,
按著以前不歡而散的情況,皇兄定是要晾他幾日才理他的。
蕭雲舟安撫完太皇太后出了宮苑才知蘇公公出宮已經有些時候了,
故而,他還是先回了王府見過宋嬤嬤後才來的穆府。
再瞅到穆笙手上刻有『葉』字的透白玉佩,不免一驚。
「葉東家這是要將此信物交給本王的未婚妻?」
聽出昱王著重強調『未婚妻』三字,葉廣源抿著笑意,
「是啊,剛要送出,你就來了,話都未說幾句。」
「那…你們先聊,本王候著。」
「哪敢讓殿下候著,我說幾句就走。」
葉廣源見這昱王也不生分,倆人此前見過一面後便只有書信往來,再見到昱王,倒是不似從前那般陰鬱,活潑了許多。
想來是這位二小姐的緣故。
「二小姐承接天命大福之人,老夫今日無緣與你成為家人,此佩是我葉家信物,船行上下見此佩如見老夫,日後有何請求皆可去碼頭或向萬通船行提出,船行中人必盡全力在所不辭。
如今與李氏相關的只你一人,就當是老夫報答當年李家之恩,還請收下吧。」
穆笙目光在那枚水色溫潤的玉佩上停留片刻,繼而抬眼看向老者,唇邊浮起一抹瞭然的淺笑。
「葉老爺言重了。
天意難測,福禍相倚,臣女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至於李氏故人之誼……」
穆笙稍作停頓,指尖拂過玉佩流蘇,
「當年情分,自有因果。此物既是葉家信物,晚輩不敢憑舊事輕受。
若他日真有所需,自當備齊禮數,親至萬通船行拜會掌柜,按市價求個方便,方是長久之道。」
穆笙端然拱手一禮,將玉佩奉還,
「葉老今日心意,臣女領受了,這玉佩,還請收回。」
葉廣源卻是推了回去不肯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