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華日記
「亞父!救我!救……」
我聲嘶力竭地喊著,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可沒有人回頭。
衛伯約金盔金甲,胯下一匹漆黑如墨的駿馬,一手持槍,一手夾著我的同胞兄弟南昭,如一道金色的閃電,劈開重重敵陣,絕塵而去。
我無力地癱坐在地上,黃土揚起的塵煙嗆得我睜不開眼。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將我拋棄了。
我叫南華,生於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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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是個英雄,至少除了我之外,世人都這樣敬他。
他說: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必當有一番作為。
他說:王朝末年,三分天下,百姓生靈塗炭,他要平定這場亂世。
他說:我要這天下再無一寸焦土,再無一個孤兒。
他說:我要四海歸心,萬民同樂,縱使我死後被人掘墓鞭屍,也在所不惜。
他說……
可他在我剛記事的時候就拋下我們母子,離家而去。
留下母親帶著我和哥哥南昭,孤兒寡母,相依為命。
我曾問過母親,父親在做什麼,為什麼不管我們。
母親總笑著說:「你爹在幹大事。」
大事?
那時候的我不懂,不懂什麼叫大事。
再大的事,還能大過填飽肚子?還能大過不忍飢挨餓?
我們住在一間漏雨的土坯房裡,冬天裹著一條破棉被,三個人擠在一起取暖。母親把稀粥里僅有的幾粒米都撈給我和哥哥,自己只喝清湯。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泥。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在我始齔那年——八歲,父親回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他龍袍加身,身後站著衛伯約、梁在興、花卿檜……一個個金甲銀盔,威風凜凜,像是從話本里走出來的天兵天將。
他很威風,威風的不得了。
他左手抱起我,右手抱起哥哥,走到娘親身前。那一刻我聞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氣味——不是泥土,不是炊煙,而是鐵鏽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他說:「苦了你,娘子。從今往後,你就是這大魏的皇后。」
我還記得,那天娘親喜極而泣,淚水順著她瘦削的臉頰滾滾而下,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那天,所有人都稱呼我和哥哥為「皇子」。
那天,我第一次吃到肉,一整隻燒雞,金黃流油,香得我連骨頭都嚼碎了咽下去。
那天,我住進了金碧輝煌的皇宮,地上鋪著光滑如鏡的石磚,能照出人影。
床上的被褥很軟,軟得我一整夜都不敢翻身,怕把它壓壞了。
我感覺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也就莫過於此了吧。
我以為,好日子終於來了。
可好日子,沒過多久。
城池被破的那天,是一個雨夜。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喊殺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擋也擋不住。
父親丟下我們母子三人逃走,龍袍都來不及穿,赤著腳從密道跑了。
娘親沒有跑,她穿上了最體面的衣裳,梳好了頭髮,對著銅鏡看了一眼自己。
然後,縱身跳進了後院的那口枯井裡。
他們說,娘親是以證清白。
我那時候不懂什麼叫清白,我只知道,從那以後,我成了沒娘的孩子。
而我——南華,和哥哥南昭——成為了威脅父親的人質。
敵人的營帳里又冷又濕,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老鼠從我們腳邊竄來竄去。
我和哥哥被繩子捆在一起,背靠著背,能感覺到彼此的心跳。
後來我聽他們說,父親拒絕了他們的威脅。
他不要我和哥哥了。
敵軍首領暴怒。
他說,我和哥哥是以下犯上、謀朝篡位的亂臣賊子的後人。
他讓我們跪在地上,然後一巴掌扇了過來。
啪~
那一巴掌打在我左臉上,我整個人摔倒在地,嘴裡湧出一股腥甜。鮮血順著我稚嫩的臉頰流淌下來。
半邊臉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鐵燙過一樣。
我不敢哭。
我怕哭出聲,他會再打我。
哥哥也沒有哭,他咬著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混著眼淚往下淌,卻死死地憋著,一聲不吭。
後來,我們倆被帶到了兩軍陣前。
深秋的風颳得人臉生疼,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敵軍數十萬大軍列陣於城下,黑壓壓一片,望不到盡頭。
敵軍將領當著父親的面,用匕首在我和哥哥的大腿上各捅了一刀。
噗~
我聽見刀鋒刺入皮肉的聲音,沉悶而又清晰。
鮮血噴涌而出,順著褲腿往下淌,瞬間在地上匯成一小攤。
劇烈的疼痛讓我和哥哥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我低頭看到自己大腿上那個血窟窿,肉往外翻著,白慘慘的骨頭若隱若現。
然後我就再也看不下去了,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姓南的!」
敵軍將領舉起血淋淋的匕首,伸出腥紅的舌頭,舔了舔刃上的鮮血,朝著城頭大喊,讓出城池,否則烹了你的兩個兒子!」
與此同時,一口大鐵鍋被架了起來,鍋下的柴火燒得噼啪作響,鍋里的水翻滾著,冒著騰騰的熱氣。
我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
我望著城頭,望著那個挺拔的身影——我的父親。
我以為他會心軟。
可他站在城樓上,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聲音卻比風還冷——
「你們儘管殺!儘管烹!做好了,給老子送一碗上來,老子倒要嘗嘗,自己的種是什麼滋味!」
那一刻,我的血都涼了。
緊接著,我看見父親彎弓搭箭,弓弦如滿月。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劃出一道筆直的寒光,正中敵軍上將的左眼!
慘叫、怒罵、驚呼,整個敵陣炸開了鍋。瞎了眼的敵軍上將捂著血流如注的眼窩,在馬背上搖搖欲墜,周圍的士兵手忙腳亂地扶住他。
與此同時,城門大開。
一騎白馬,如流星般衝出。
是衛伯約。
銀盔銀甲,白纓長槍,在數十萬大軍的包圍中,如入無人之境。
槍出如龍,血濺三尺,沒有人能擋得住他一合。
一進,一出。
七進,七出。
他渾身浴血,白甲被染成了紅色,分不清哪些是敵人的血,哪些是他自己的。當他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仰頭看著他。
他坐在高頭大馬上,逆著光,像一尊從天而降的神像。
在我心中,他就是戰神。
不敗的戰神。
我以為自己得救了。
可衛伯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哥哥,聲音沙啞得像含著砂礫:「我只能帶走一個。」
帶走一個。
三個字,把我的心砸進了萬丈深淵。
我的手被人猛地推開了。
是哥哥,南昭。
他一言不發,拖著那條被匕首捅穿的大腿,一步一趨,一瘸一拐,拼命地跑向衛伯約。
血從他的腿上滴下來,在黃土上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紅線。
他沒有回頭。
衛伯約彎腰把他撈上馬背,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如一道離弦之箭沖了出去。
地上的塵土飛揚起來,迷了我的眼。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天地的盡頭。
我張了張嘴,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冷得刺骨。
我感覺這世界將我拋棄了。
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
就這樣,我再次被帶走。
瞎眼之痛,讓那位上將軍把所有的恨意都發泄在了我身上。
他的左眼上纏著滲血的紗布,右眼裡燃燒著瘋狂的怒火。
我被吊在房樑上,雙腳離地,胳膊被繩子勒得快要斷掉。
整整一夜。
馬鞭抽斷了一根,又換一根。
皮肉被抽開,血珠飛濺,有些濺到牆上,有些濺到別人的臉上。
我的後背、前胸、胳膊、腿——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
衣不蔽體,血肉模糊,整個人像一個被摔碎又勉強拼起來的瓦罐,隨時都會散架。
血從房樑上滴下來,一滴,一滴,像漏雨的屋檐。
我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不是因為麻木。
是因為被拋棄的心,比身上的傷更疼。
在我昏厥過去之前,耳邊隱約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拔刀。
「報!反賊援軍到了!大兵壓境!已經打進來了!」
我被敵軍帶著撤退,在走投無路之時,被一刀捅進心口窩,將遍體鱗傷,鮮血嶙峋的我丟進湍急河流之中。
水很冷,是那種刺骨的寒冷,我想要掙扎,可我的四肢已經抬不起來了。
就這樣,我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當我再次醒來,已經是十年以後。
準確點說,我失去了十年的記憶。
那年敵軍上將那一刀,本是奔著我心臟去的。
可他不知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心臟天生偏左一寸。
就是這一寸,救了命。
刀鋒從心臟旁邊擦過去,捅穿了我的胸腔,卻沒有讓我當場斃命。
我的身體順著河水漂流,不知過了多久,被下游一戶農家從水裡撈了起來。
那家農戶姓陳,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我從哪裡來,只當我是哪個逃難的災民。
我醒來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記不起來了,記不起南昭,記不起父親,記不起母親跳井的那一夜,記不起自己被吊在房樑上挨了一整夜的鞭子。
什麼都不記得了。
就這樣,我在那個小山村里住了下來。
後來,我成了家。娶了陳家唯一的女兒,陳氏。
她很醜,塌鼻樑,厚嘴唇,臉上還有一塊銅錢大的青色胎記。
笑起來的時候,嘴巴咧得太開,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她蹲在河邊洗衣服的樣子,活像一隻癩蛤蟆。
腰彎著,屁股撅著,兩隻手在水裡搓來搓去,遠遠看去,又矮又圓,灰撲撲的。
我很不喜歡她,每次看到她,我心裡就莫名地煩躁。
可那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煩躁,只覺得這個女人配不上我,雖然我說不出自己哪裡配得上更好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在山間砍柴,她去河邊洗衣。
我在地里刨食,她在家餵雞餵鴨。
日子窮得叮噹響,但她從沒抱怨過。她還給我生了個兒子,白白胖胖的,抱在懷裡軟乎乎、熱騰騰的。
有一天,我進城賣柴,在茶館門口歇腳。茶客們高談闊論,說什麼大魏朝開國皇帝駕崩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又說什麼開國皇帝當年如何了得,從龍之臣如何風光。
我端著碗茶,越聽越不對勁。
他們說,開國皇帝姓南。
我的手開始發抖,那天晚上,我沒有回村。
我在一個破廟裡坐了一整夜,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響著那些話。
斷掉的記憶像決了堤的洪水,一股腦地涌了回來,城門、敵軍、匕首、鐵鍋、衛伯約策馬而來的身影、南昭推開我的手、房樑上滴落的血……
我是南華。
我是大魏王朝的皇子。
我不能在這個窮山溝里,與一隻癩蛤蟆共度餘生。
我要回京城。
我要拿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入夜。
我回到那個破舊的土坯房,陳氏已經睡了。
她側躺著,懷裡抱著襁褓中的兒子,睡得很沉,呼吸聲粗重而又安穩,嘴角還掛著一絲傻乎乎的笑。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更丑了,皮膚粗糙黝黑,鼻翼翕動著,嘴巴微張,露出一截發黃的牙齒。
我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
家裡僅有的八兩銀子,是用棉襖里子包著、塞在炕洞深處的。
我把它摸出來,揣進懷裡。沉甸甸的,壓在胸口,有點發悶。
我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回頭。
她還在睡。懷裡的嬰孩也還在睡。孩子的臉蛋很小,紅撲撲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像兩隻小小的包子。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沒有再回頭。
榮華富貴,比什麼都重。
風餐露宿,一路乞討,走了一年多。
我曾經是皇子,如今卻像個叫花子,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腳上的草鞋磨破了,腳底板全是血泡,化了膿,走一步疼一步。餓了就到路邊人家討口剩飯,渴了就喝溝渠里的水。
終於有一天,我站在了京城的地界上。
巍峨的城牆拔地而起,城樓高聳入雲,檐角飛翹,像一隻展翅欲飛的巨鳥。
城門口站著兩排金甲御林軍,戟矛林立,威風凜凜。
城裡車水馬龍,人聲鼎沸,茶樓酒肆鱗次櫛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的穿著綾羅綢緞,有的騎著高頭大馬。
我笑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暢快。
榮華富貴,我來了!
可我進了皇城才知道,我的父親早在一年前就駕崩了。
現在的皇帝,是我的同胞兄弟,南昭。
一蒂雙花,同根而生。
他見我的時候,在御書房。
龍案後頭,他坐在那把蟠龍金椅上,明黃色的龍袍映得他面色如玉。
接近十年不見。
他瘦了,也老了,眉宇間有了褶子,兩鬢隱約有幾根白髮,但他的眼睛依舊很亮,亮得像刀鋒。
我跪在殿中央,喊了一聲:「哥哥。」
他沒有應。
他看著我的眼神,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喜悅。那種眼神,我看得很清楚,就像看一隻從陰溝里爬出來的老鼠,骯髒,卑賤,礙眼。
他沒有當場殺我。
但也沒有讓我活著出去。
押送我來京城的侍衛,被他當場滅了口。刀光一閃,兩個活生生的人就變成了兩具還在抽搐的屍體,鮮血順著地磚的縫隙蔓延開來,一直淌到我的膝蓋下面。
然後,我被送去了淨身房。
不是淨身。
是割精經。
後來我才知道,他被前朝餘孽行刺過一回,險些駕崩。
雖然衛伯約的兒子衛英雄將餘孽一網打盡,但他還是害怕,他需要一個替身,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在必要的時候替他擋刀擋箭。
如果我是宦官之身,嗓音會變,鬍鬚會脫落,外貌也會跟著改變,那樣的替身,騙不過任何人。
所以他們只割了我的精經,絕了我的生育能力。
從淨身房出來的時候,我走路的樣子變了,走起路來腳下發飄,小腹裡面總有一股隱隱的墜痛,說不上劇烈,卻像一根生鏽的針,時時刻刻扎在裡面。
知道我是替身的人不多。
但南昭最喜歡的妃子,陽貴妃是知道的。
我第一次見到陽貴妃,是在御花園的九曲迴廊上。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襦裙,青絲如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
腰肢纖細得不盈一握,走起路來裙裾輕擺,像一朵被風吹動的荷花。
她的皮膚很白,白得發亮,像上好的羊脂玉,隱隱透著一層溫潤的光。
她回眸看了我一眼——
然後,微微皺了皺眉。
那皺眉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可我看出來了。
她的眼神里,是厭惡。
我愣住了。
我明明和南昭長得一模一樣啊,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同樣的鼻子嘴巴。她看南昭的時候,眼波流轉,含情脈脈,像三月的春風拂過湖面。
可她看我的時候,卻像看一堆路邊的爛泥。
為什麼?
我懂了。
只因為他是皇帝,而我是替死鬼。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都是父親的兒子,憑什麼當年衛伯約救他不救我?憑什麼他坐在龍椅上,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
憑什麼我只能在那個窮山溝里,田間地頭,娶一隻癩蛤蟆?
我不服。
這一切,龍椅、江山、美人本應有我的一半。
我要當皇帝。
我要陽貴妃也用含情脈脈的眼神看我。
我等了很久。
終於,被我等到了。
那天,南昭如願以償地得了個女兒,取名叫南梔。
他很開心,抱著襁褓中的南梔在未央宮裡喝了很多酒。他喝得酩酊大醉,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抱著女兒又哭又笑,最後癱倒在龍榻上,不省人事。
我假傳聖旨,支走了保護他的暗衛。
然後,我拎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站在他的身後。
月光從窗欞里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睡著的樣子,和我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
我的手在抖。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敵軍陣前,他推開我的手。
他沒有回頭。
他沒有回頭。
砰~
木棍砸在他的後腦上,沉悶的一聲響。他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軟了下去,像一條被抽走了骨頭的蛇。
我把他的屍體拖到未央宮院外的井邊,推了下去。
我抱起還在襁褓中的南梔,她睡得很香,不知道她父皇已經沉在了井底。
我擦掉她臉上不小心沾上的一滴血,低頭,在她粉嫩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口。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女兒。
不——應該叫「朕」了。
第二天,我學著南昭的樣子,換上龍袍,戴上冕旒,走進了乾元殿。
冕旒上的玉珠垂在眼前,一步一晃,嘩啦嘩啦地響。
龍袍沉得壓肩膀,上面繡著的五爪金龍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光。
滿朝文武,伏地山呼,我的嘴角微微上揚。
朕,是皇帝了。
當天夜裡,朕去找了陽貴妃。
朕學南昭的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語氣、習慣性的小動作,朕學了那麼多年,自以為模仿得天衣無縫。
可陽貴妃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斜倚在美人榻上,手裡捏著一把團扇,看著朕的眼神,和多年前一模一樣——厭惡,蔑視,像看一堆爛泥。
「你不是他。」
嗓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卻把朕的心砸出了一個窟窿。
幸好,朕知道她出身江湖,是一名武道高手。所以朕提前在她的安神湯里下了蒙汗藥。她渾身發軟,動彈不得,只能任由朕……任由朕得到了她的身子。
朕雖然得到了她的身子,卻沒有得到她的心,也沒有得到她暗中掌控的那支暗衛。
她說朕是山野村夫,氣質上永遠比不上南昭。哪怕長相一樣,骨子裡也是雲泥之別,南昭是九霄之上的神龍,而朕是地上的癩蛤蟆。
癩蛤蟆。
又是癩蛤蟆。
朕恨這個詞。
朕一怒之下,把她打入了冷宮。
然後,朕扶持了她的徒弟,媚娘。
通過媚娘,朕暗中蠶食,逐步掌控了那支暗衛。
今天是朕第一次正經上早朝。
冕旒垂下,玉珠晃動,朕端坐在龍椅上,俯瞰著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
山呼萬歲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來,朕的目光從那些伏地的脊背上掃過去,一個接一個地辨認。
花卿檜跪在最前面,白髮蒼蒼,弓著腰,像一條老狗。
這隻老狐狸,朕一定要想辦法除掉他,他對南昭忠心不二,遲早會發現朕是假的。
梁在興跪在花卿檜身後,虎背熊腰,即便跪著也像一座鐵塔。
而後,朕看到了衛伯約。
二十多年了。
他老了。
曾經那個金盔金甲、一馬當先的戰神,如今兩鬢斑白,腰背也不再挺直。
他站在殿上,低著頭,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朕看著他。
當年他不救朕,朕應該恨他嗎?
他一隻手抱著南昭,策馬而去,把朕留在敵營的塵土裡。
那一年,他選了一個,放棄了另一個。
朕看著他的白髮,忽然覺得,恨不恨的,沒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沒有認出朕。
滿朝文武,沒有一個認出朕不是南昭。
朕和南昭,一蒂雙花,同胞兄弟。二十年的差異,在氣質、神態、細微的習慣上,終歸是不同的。可這些大臣們,日日在朝堂上跪拜的,是那把龍椅,是那身龍袍,是那個皇帝的位子。
他們拜的不是人。
是皇權。
下朝後,朕去了冷宮。
冷宮裡陰冷潮濕,牆角長滿了青苔,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霉腐的氣味。
陽貴妃被五花大綁在一根柱子上,衣衫凌亂,頭髮散落,嘴唇乾裂起皮,眼圈發黑。
可她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兩把刀。
朕問她:「你是如何看出朕是假的?」
她看著朕,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不屑。
「氣質。」
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摩擦過竹筒。
「你身上沒有他那種天生貴胄的氣韻,你看人的眼神是躲閃的、畏縮的,哪怕穿著龍袍,骨子裡也是個村夫,他是神龍,你是癩蛤蟆,穿得再像,也是癩蛤蟆。」
朕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朕想起了南昭從小過的是什麼日子,在皇宮裡錦衣玉食,受大儒張太岳教導文治,受衛伯約傳授武功,父親親自教他帝王心術。
而朕呢?
田間地頭,餵豬砍柴,蹲在河邊的癩蛤蟆洗衣服,朕躺在炕上聽風吹草動……
氣質,或許真的差在這裡吧。
朕從冷宮出來的時候,已經夜半更深。
月亮很圓,掛在飛檐翹角上,像一枚冰冷的銀幣。
朕站在月光里,攥緊了拳頭。
朕要成為千古一帝。
朕要名垂青史。
五年中,朕扶持汪守鶴——那個不受待見、靠盜墓起家的小門閥。
他是朕手裡的一把刀,用來制衡花家和宇文家的權勢。
帝王心術,制衡之道,朕已經用得爐火純青。
朕的確是千古一帝的材料。
十年後。
衛家掌控著虎符,天下兵馬大半握在他們父子手中。
朕手裡不握兵權,心裡不踏實啊。
花卿檜那幫人,想除掉衛英雄,讓衛伯約絕後。
朕想……不管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誰讓衛伯約當初不選擇救朕呢?
朕正好藉此機會,收編衛家軍。
什麼衛家軍、梁家軍……統統姓南。
不錯。
衛英雄若死了,衛家只剩下一個廢物紈絝衛淵,和絕後也沒什麼區別。到時候朕再布局,讓衛伯約戰死在邊疆,然後把南梔嫁給衛淵。
拿衛家軍當彩禮。
好計謀,好算計。
朕常常佩服自己的聰明才智。
嗯?
最近這個衛淵,好像和之前有點不一樣了。到底哪裡不一樣,朕說不清。
可好像又一樣,還是那個鬥雞走狗、吃喝玩樂的廢物,但朕看他的眼神,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是為何?
朕不喜歡這種感覺。
朕不喜歡任何超出掌控的事情。
月亮又圓了。
朕站在乾元殿的最高處,俯瞰著整座皇城。
萬家燈火,盡收眼底。
從田間地頭,到這張龍椅。
從一隻癩蛤蟆,到九五之尊。
朕走了二十多年。
朕還要走更遠。
天下——應該是朕的。
也只能是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