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人活著就有希望
真正站到南湖村外面的時候,周杜鵑和周大宇反而都沒有立刻進去。
遠遠看過去,最先映入眼帘的還是那一圈紅磚圍牆。
居然還在。
不但在,保存得甚至比他們一路經過的桐琴鎮很多房子都要完整得多。
雖然有些地方明顯被撞壞過,磚面上也留下了刀砍、火熏和不知道什麼東西撞出來的缺口,可至少整整一圈牆都沒有徹底塌掉,大門那邊甚至還能看見後來重新加固過的木樁和拒馬。
周大宇坐在馬上看了半天,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我還以為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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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杜鵑也有些意外。
當初南湖村為了防流民、防亂兵,舉全村之力修起這道紅磚圍牆的時候,大家只想著能多一道保障是一道保障。
誰能想到後來整個村子的人都逃走了,這堵牆反而陰差陽錯地把南湖村的主體保存了下來。
周大宇不知道,曾經回來過的周杜鵑是知道的,因為齊軍曾經在這裡駐紮過,而且不是短暫停留。
牆外還有幾處已經廢棄的簡易哨位,門口堆著破掉的木盾,牆根下面甚至挖過淺壕。
南湖村這地方本身就靠山,有水,又有一圈現成的紅磚高牆,放在軍隊眼裡簡直就是一處天然的小堡壘。
不用自己重新修營寨,把門一關就能住。
所以才沒有像周邊其他村子那樣,被流民、匪徒和一波又一波亂兵徹底拆成廢墟。
可等兩個人真正推開村門,剛剛那一點慶幸很快又變了味。
村子是留下來了,房子大部分也還在,但裡面真的是一塌糊塗。
道路兩邊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破木頭、爛草蓆、碎掉的陶罐,甚至還有不知道從誰家拆下來的門板,被隨手搭在路邊當過臨時床鋪。
好幾戶人家的院門整個沒了,鍋灶也被砸壞,院牆上還能看見亂七八糟的刀痕。
周大宇越看臉越黑。
走到一戶熟悉的人家門口,他往裡面看了一眼,頓時罵出聲:「這幫狗東西!」
院子裡的木桌被劈成了兩半,原本好好的幾把椅子只剩腿,廚房裡櫃門都被拆了。
還有一口原本嵌在灶台上的鐵鍋明顯被撬走,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大洞。
周大宇氣得繞進去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還在罵:「他們住就住,用東西就用東西,臨走不能給人留個樣嗎?這門是招他們惹他們了?非得劈了燒?」
周杜鵑也看得心疼,卻還是忍不住道:「人家撤的時候還給你打掃乾淨、把被褥疊好?」
「那也不能糟蹋成這樣!」
「兵痞子住別人家,能知道愛惜才怪。」
道理周大宇當然知道,就是越知道越氣。
尤其等他們繼續往裡走,看到更多熟悉的人家被弄得亂七八糟以後,周大宇嘴就沒停過。
「早知道永康城那次就不該那麼痛快放他們撤!」
「姐,你說咱們是不是太好說話了?」
「當時想著金兵來了,留著這些兵還能往北邊打,好歹也是大虞人。」
「現在看見他們把咱村弄成這樣,我是真覺得至少該抓回來打一頓再放!」
周杜鵑被他念得想笑,又笑不太出來:「你現在追過去?」
「算了。」
周大宇憋屈地踢開路邊一塊碎木頭:「讓他們去打金兵吧。」
過了一下,又惡狠狠補了一句:「最好多砍幾個,不然都對不起我們村的門板。」
周杜鵑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
可笑意也只維持了片刻。
因為再往前,就是他們老周家的房子了。
自家的院牆還在,紅磚房也在。
甚至因為房子當初蓋得結實,比村里很多土牆房保存得更完整。
可院門早就不知道哪裡去了。
兩人站在門口往裡面看,滿院子都是雜草和垃圾。
窗戶紙全爛了,一間屋子的窗框甚至都被拆了半邊。
堂屋裡面黑乎乎的,原本周老太寶貝得不得了的桌椅缺了一大半。
周大宇這一次反而不罵了。
他只是站在門口看。
看了很久。
「姐。」
「嗯。」
「這裡以前可新了。」
周杜鵑當然記得。
那時候家裡剛賺到錢,重新修房子,周老太天天圍著新屋轉,生怕誰碰壞一塊磚。
王英剛把屋裡收拾好的那天,晚上甚至捨不得讓周大宇往牆上靠,說他衣服髒。
如今才一年半,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周杜鵑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從隨身背著的包里拿出了一個平板。
這是專門給王英留的。
王英用新時代的電子設備用得不算特別熟,可這個平板她已經會開,會看視頻,也知道怎麼充電。
來之前王英就反覆叮囑過:「你回去以後多拍點,村口拍,咱家拍,桐琴鎮也拍,別光拍好的,壞成什麼樣也給看看。」
嘴上說得硬氣,可周杜鵑知道,她娘是真的想家了。
所以從永康城出來以後,她一路就斷斷續續拍了不少視頻。
荒掉的田,空掉的村子。
桐琴鎮曾經擺包子攤的地方。
原來的快餐店,布莊。
再到南湖村的紅磚圍牆。
如今終於到了老周家。
周杜鵑站在院子裡,慢慢轉了一圈,把屋子、廚房、院牆、他們以前住過的房間全都拍進去。
周大宇看見鏡頭,還特意湊過來:「娘,你看見沒有?房子還在!」
說完又趕緊指向那扇被拆壞的窗。
「就是被那些兵糟蹋了,等你們回來,我肯定全修好。」
周杜鵑把鏡頭轉向他:「你剛才不是還說要把人抓回來打一頓?」
「你別什麼都拍!」
「已經拍進去了。」
「……」
周大宇迅速轉身,當他沒說。
拍完以後,周杜鵑把平板直接收進草原空間。
幾乎就在東西出現的同一時間,一直等在空間裡的王英就發現了。
「來了!」
她本來就守在平板附近。
看見那台平板重新出現,趕緊過去拿起來,連別的東西都顧不上管,轉身就出了草原空間。
周忠信早就在房間裡等,門窗都關好,外面也沒人。
他們現在已經很熟悉這種「躲起來偷偷看女兒從千里之外送回來的東西」的流程了。
王英一出來就小聲道:「拍好了。」
夫妻兩個挨著坐在床沿,打開視頻,最開始還是永康城。
熟悉又陌生的街,破掉的屋,空蕩蕩的官道,鏡頭隨著馬背輕輕晃動。
然後是桐琴鎮,看到曾經的快餐店只剩半面牆時,王英嘴唇就已經抿緊。
「這裡……」周忠信低聲道:「我也記得。」
再往後,成衣布莊,碼頭,大片大片荒掉的田,一路的白骨。
有些鏡頭周杜鵑只是遠遠一帶而過。
可夫妻兩個都看見了,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南湖村那一圈紅磚牆真正出現在畫面里。
王英忽然伸手按住了周忠信的胳膊。
「咱村。」
「嗯。」
「牆還在。」
「在。」
視頻繼續。
村門進去以後,一戶戶熟悉的房子從鏡頭裡經過。
誰家院牆塌了,誰家屋頂破了,誰家的門沒了,夫妻兩個甚至不用周杜鵑介紹。
很多地方一眼就認得出來:「這是李老三家。」
「這個是村長以前住的地方。」
「前面那棵樹……是不是還活著?」
「活著。」
他們就這樣一點點看。
等終於看到老周家的院子,王英徹底不說話了。
視頻里,周大宇還在那邊抱怨窗框被拆了,說以後回來一定重新修。
可王英只是盯著那棟房子,看堂屋,看院子,看廚房,看自己以前住的房間。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掉下來了。
沒有哭聲,就是一滴一滴往下落。
旁邊周忠信也沒好到哪裡去。
這個平日裡越來越沉穩,已經能管著大片工坊和產業的男人,只看了沒多久,眼睛就徹底紅了。
夫妻兩個誰也沒有安慰誰,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是一種特別沉、特別酸的東西堵在胸口。
那是他們的家,他們在那裡成親,生孩子,種地,養雞,為了幾文錢發愁。
後來又因為杜鵑突然變得能幹,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終於蓋上紅磚房,終於覺得以後能過好日子了。
然後逃難,一路往南,越走越遠。
現在回頭再看,那個地方還在。
卻已經變成了這種樣子。
更讓兩個人後怕的是一路上那些白骨。
王英看見的時候,腦子裡不止一次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沒有杜鵑呢?
如果女兒沒有重活一次呢?
如果沒有那個草原空間呢?
他們當初會不會也跟那些人一樣?
在旱災和戰亂剛開始的時候還覺得能撐。
再後來沒有糧,再後來上路。
最後不知道倒在哪條溝里。
一家人甚至都不能死在一起。
沒人收屍,幾年以後只剩下一堆白骨。
別人騎馬經過的時候,看上一眼,再繼續趕路。
想到這裡,王英突然低下頭,抹了一把臉。
周忠信也沉默了很久,才啞著聲音道:「活著就好。」
王英點頭:「嗯。」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說:「房子壞了能修,地荒了還能種,人活著就好。」
兩個人繼續把剩下的視頻看完。
看完以後又重新點開,再看一遍。
這一邊,周杜鵑並不知道父母已經對著視頻默默哭了一場。
她把平板送走以後,在自家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傷感可以,但今天回來,不只是為了看看家。
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和周大宇重新出了院門,騎馬往村後走。
南湖村後面就是大公山,山還是那座山。
遠遠望過去,層層疊疊,跟他們離開的時候好像沒什麼區別。
可周杜鵑知道,裡面還藏著人。
大伯娘魏翠花的娘家人,魏家村的人。
還有後來陸陸續續躲進去的一些百姓。
這些日子,他們就是靠著山裡的土地、採藥、做繡活,再加上周杜鵑偶爾送進去的東西,硬是在亂世裡面藏了下來。
而在打永康城以前,周杜鵑就已經提前通過草原空間去過一趟大公山。
她沒有驚動太多人,只找了真正能夠做主的幾個,跟他們約好了一個信號,橙紅色的,非常亮。
只要最近幾天在山裡看到天空升起一顆橙紅色信號彈,就說明永康城已經安全了。
齊軍退了,他們終於不用繼續躲了,可以下山了。
現在,該兌現了。
周杜鵑從包里取出早就準備好的信號彈。
周大宇一下就明白了,原本還有些低落的神情瞬間重新振奮起來:「姐,放?」
周杜鵑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藍,陽光也很好。
她點頭:「放。」
下一刻,「砰——」一聲悶響。
一道明亮的橙紅色光芒猛地衝上天空,在南湖村上方越升越高。
到了最高處,又「砰」地一聲炸開。
顏色極亮,哪怕隔著很遠都能看見。
橙紅色的煙光掛在南湖村上空,也掛在大公山前。
周杜鵑仰頭看著,心裡忽然安靜下來。
一路走回來看到的荒涼、白骨、廢墟,都還在。
那些死去的人也不會重新回來,可至少還有一些人,他們等到了。
而此刻的大公山深處,也終於有人猛地抬起頭。
看見了那團約定好的——橙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