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更恐怖是沒有人
永康城拿下來以後,周杜鵑一直惦記著南湖村。
可真正忙起來的時候,想回一趟家也不是說走就走。
粵州和贛州剛剛接連穩定下來,福清城等五城還在加固防線,新時代那邊又有一大堆採購和公司的事情要處理,北境更是一天一個消息。
她硬是又忙了幾天,才終於抽出半日,把當天該簽的東西簽完,該送的物資送完,該交代的事情全部提前交代下去。
天才剛亮,周大宇就已經在外面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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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明顯比平時精神,連馬都重新刷了一遍,鞍子擦得發亮。看見周杜鵑出來,第一句話就是:「姐,都安排好了?」
「好了。」
「那走?」
「走。」
姐弟兩個對視一眼,幾乎同時笑了。
他們終於要回南湖村了。
嚴格來說,這一次甚至不能叫偷偷回去。
永康城現在已經在他們手裡,從永康城到桐琴鎮,再到南湖村這一段路,只要後續清理穩定,已經算是自己控制的地方了。
這種感覺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他們逃出來的時候,只想著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
後來周杜鵑偶爾通過草原空間回去,也只能悄悄看一眼,不能驚動太多人,更不能堂堂正正從永康城一路騎馬回家。
現在終於可以了。
兩匹馬從永康城裡出來的時候,周大宇心情顯然很好,一路上都在往兩邊看。
「姐,你還記不記得咱們以前第一次來永康城的時候?」
「記得。」
「我那會兒覺得這裡可大了。」
周杜鵑笑了一下。
那時候他們確實覺得永康城很大。
縣城裡人多,街也寬,鋪子一間挨著一間,隨便走到哪裡都有人吆喝。
周家最開始在桐琴鎮做生意的時候,他們甚至還會專門提前一天盤算第二天賣多少東西,生怕做多了賣不掉。
後來賣包子,賣快餐,開成衣布莊,一步一步,把家裡的日子從只能顧著吃飽,折騰到終於有了像樣的積蓄。
那時候他們誰也沒想到,後來會一路逃到那麼遠的瓊州。
更沒人想到,有一天他們還能帶著軍隊,從瓊州一路打回來。
可馬再往前走一點,周大宇原本臉上的笑慢慢就淡了。
永康城以前最熱鬧的幾條街,如今很多鋪門都是壞的。
有些門板早就不知道被誰拆走了,只剩黑洞洞的門框。
一間以前應該是酒樓的地方,二樓已經塌了大半,牆面被煙燻得漆黑,門口長滿雜草。
道路兩邊偶爾還能看見人,但很少,少得完全不像一座城。
就這些偶爾能看到的這些,還是宋留白占領永康城後,聽聞了周都督的仁厚政策,後面才慢慢趕過來的。
周大宇下意識勒慢了馬:「怎麼這麼空?」
周杜鵑沒說話,她其實知道。
只是以前都是從草原空間裡出來,挑固定的地方看,跟現在這樣從城裡一路騎出去完全不是一回事。
真正把整片地方連起來看,衝擊比想像中大得多。
出了永康城以後,人更少了。
官道兩邊大片農田荒著,雜草長到半人高。
有些地方還能看見以前田埂的樣子,可再往裡一看,連原本該種什麼都已經分辨不出來。
村落更慘,屋子一間一間空在那裡。
門開著,窗破著,有的院牆已經塌了。
有的茅草屋只剩半個架子,可就是沒人。
偶爾遠遠看見一個活人,聽見馬蹄聲以後,對方第一反應也不是過來看,而是迅速往旁邊躲。
像是這些年已經習慣了——看見兵,看見馬,先藏起來。
周大宇的嘴唇一點點抿緊。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旱災剛剛開始的時候,他們經過桐琴鎮碼頭。
那時候碼頭上到處都是北方來的難民。
一群一群擠在一起,有人餓得躺在地上,有人抱著孩子。
有人拿著最後一點家當,求著船家帶他們走。
周大宇那時候沒有在外鍛鍊出來的老練經驗,看見那麼多人圍在碼頭附近,第一反應就是害怕。
他甚至問過周杜鵑:「姐,他們會不會來搶咱們東西?」
那個時候,他們只覺得人多很嚇人。
可現在周大宇才發現。
有時候一個地方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人太多。
而是一個人都沒有。
從永康城一路往桐琴鎮走,官道安靜得只能聽見馬蹄噠噠噠的聲音。
偶爾有風吹過荒草。
除此之外,沒有聲音。
路邊還能時不時看到白骨。
有些已經徹底散了,有些還保持著人形。
衣服早爛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布條掛在骨頭上。
有一處路溝里甚至躺著三具白骨,看大小應該是一家人。
周大宇遠遠看了一眼,就立刻把頭轉開,過了好久才低聲罵了一句:「娘的!」
周杜鵑沒說他,她自己心裡一樣堵得厲害。
他們騎得越來越慢。
等真正進入桐琴鎮的時候,那種物是人非的感覺達到了最明顯的程度。
以前碼頭邊最熱鬧,船來船往,挑夫扛貨,船家拉客。
賣吃食的攤子擠在道路兩邊,一到飯點,空氣里全是油煙和食物香氣。
他們家最開始也是從這裡一點點做起來的。
周杜鵑甚至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擺包子攤的時候,蒸籠一掀開,白氣呼一下往外冒。
周大宇那時候就站在旁邊,眼巴巴盯著肉包子。
嘴上還說自己是在幫忙看攤。
實際上客人還沒吃多少,他自己先吃了兩個。
後來生意越來越好,包子攤不夠,開快餐店。
同時還做著成衣布莊,通過碼頭向全國各地兜售著新時代低價進貨來的成衣和布料,每天準時來搶低價零售的大娘大嬸們,生意越來越紅火。
一家人那時候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可那種忙,是有希望的忙。
賺十文,二十兩,再攢一點,明天就會比今天好。
姐弟兩個騎著馬從曾經熟悉的街道經過。
街景在兩側緩慢後退,有些建築還認得出來,有些已經完全變了樣。
周大宇忽然指著前面:「姐,那是不是咱們以前開快餐店的地方不?」
周杜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只剩半面牆,屋頂沒了,門也沒了,以前擺蒸籠的位置已經長出一簇野草。
周大宇盯了半天,竟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怎麼看都有點難看。
「我以前還在這偷吃包子,被娘揪著耳朵罵。」
「你不是偷吃。」
周杜鵑糾正:「你是光明正大地吃,還說自己替客人試味道。」
周大宇也想起來了:「對,娘那天差點拿擀麵杖打我腦袋,被我躲開了」
姐弟兩個都笑,可笑了沒兩聲,又慢慢安靜下來。
旁邊曾經的成衣布莊倒是還剩完整門臉,只是招牌早沒了,窗戶破著,屋子裡堆滿灰土和不知道從哪裡吹進去的枯葉。
周大宇沒有再說話,周杜鵑也沒有。
那些記憶卻自己往外冒。
第一次有人進店買衣服。
第一次賺到一大筆錢。
周老太抱著銀子高興得半宿沒睡。
王英開始盤算什麼時候給家裡重新蓋房。
周忠信覺得日子終於有奔頭了。
那時候他們以為,攢夠銀子提前逃開旱災過去以後,一切都會重新好起來。
誰能想到後面還有那麼多事。
從旱災,到流民,到各地兵亂,再到齊王勢力占下來。
人一批一批逃,又一批一批死。
最後連曾經擁擠得讓他們覺得害怕的街道,都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桐琴鎮以前最擠的時候,人在街上走路甚至要側著身子讓。
現在兩匹馬並排走在路中間,都顯得寬得過分。
周大宇忽然道:「姐。」
「嗯?」
「要是咱們當初沒相信你的話,沒走……」
他後半句沒說,其實也不用說。
周杜鵑知道,如果他們當初沒有提前逃,如果沒有草原空間。
如果沒有提前一步一步往南走,老周家現在還能剩幾個人?南湖村又還能剩幾個人?
上一世的答案,她比誰都清楚。
沒有幾個人,甚至她自己都死了。
周杜鵑沉默了一會兒,只道:「所以咱們走對了。」
「嗯。」
周大宇點頭,過了一會兒,他又補一句:「也幸好咱們回來了。」
這一次,周杜鵑也點頭。
對,幸好回來了。
雖然已經過了一年半,雖然眼前這一切已經跟記憶里的樣子完全不同。
可他們還是回來了。
而且這一次不是兩個逃難回來的普通人。
永康城已經拿下。
桐琴鎮也重新歸到他們這邊。
再往前,就是南湖村。
只要人還在,屋子塌了可以蓋,田荒了可以重新種,路壞了可以重新修,連鎮子都可以重新熱鬧起來。
最怕的從來不是東西毀了,而是人徹底沒了。
可他們現在還不知道,大公山里到底還剩多少人。
想到這裡,兩個人都下意識加快了一點速度。
出了桐琴鎮以後,道路更加荒。
以前這一路他們不知道走過多少次。
哪片地是誰家的,哪裡有一棵大樟樹,哪條岔路能繞近一點,閉著眼都快知道。
現在很多地方已經認不出來了,只有遠處的山還在那裡。
越靠近南湖村,周大宇越坐不住:「姐,前面是不是就是了?」
「還要一點。」
又騎了一陣,熟悉的山勢終于越來越近。
周杜鵑握著韁繩的手也慢慢收緊,她以為自己會特別激動,會高興,會迫不及待。
可真正走到這裡以後,心裡更多的反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這一年半,對於他們來說發生了太多。
瓊州的詹州、崖州灣,從無到有的發展壯大海貿。
後面是戰爭、軍隊。
地盤越來越大,錢越來越多。
甚至已經開始改變天下局勢。
可南湖村一直就在那裡,停在他們逃走的那個時候。
周杜鵑甚至有一種錯覺。
好像只要再轉過前面的彎,就還能看見周老太站在村口喊人吃飯,村裡的孩子在路邊瘋跑,誰家屋頂冒著炊煙,誰家女人隔著院牆罵自家男人。
可她知道,不會了。
很多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馬蹄踏過雜草。
前面的道路終於緩緩露出來。
周大宇一下勒住馬,周杜鵑也停了。
姐弟兩個誰都沒有說話。
因為再往前,就是南湖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