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齊王自戕


  四月底的時候,北邊傳來的消息已經一天比一天壞。

  金兵一路南下,幾乎沒有真正停過,前面的州府還能說是邊打邊退,等真正逼近京城以後,整個大虞上下最後那點僥倖也徹底沒了——他們真的是衝著亡國來的。

  齊王這兩個月幾乎把自己能調動的兵全部壓到了北邊,前前後後甚至數次派人來贛州,跟宋留白這邊買軍需。

  最開始還是甲冑、弩箭、傷藥,後來連福清城那一戰用過的普通鐵絲、編織袋、各種方便加固城牆的工具都買。

  周杜鵑沒有把真正壓箱底的東西給他,但凡是不會暴露太多、又確實能增強守城能力的,能賣的都賣了,價格甚至真像宋留白一開始答應的那樣,沒怎麼往死里賺。

  畢竟這些東西最終是拿去擋金兵的,這一點,他們誰都分得清。

  齊王那邊也確實爭氣了一陣,至少比大虞之前那些一碰就散的防線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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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金兵越往南打,所有人越發現了一件很不對勁的事情——他們手裡似乎有一種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攻城手段。

  最開始前線戰報里只寫「金兵攻城之器威力異常」,後來又有人逃回來,說城門明明已經重新加固過,可金兵每次真正準備強攻的時候,都會把一種大型器械推到前面。

  轟擊以後城門和部分城牆會迅速受損,聲勢極大,甚至比大虞現在最強的重型投石還要嚇人。

  至於那到底是什麼,戰報說得並不清楚,因為真正近距離看過的人,大部分沒能活著回來。

  周杜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秘密武器。

  而且是她上一世從來不知道的東西。

  上一世她只是普通逃難百姓,後期連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哪裡可能知道金兵到底靠什麼攻破了京城?

  可這一世消息越來越詳細,她反而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金兵之所以能一路勢如破竹,絕對不只是因為大虞自己爛,對面是真的強。

  五月初,京城徹底被圍。

  齊王再一次給宋留白送來了一封信,這一次沒有陰陽怪氣,也沒有罵人,只有一句——若京城守不住,他會死守到最後。

  宋留白看完以後沉默了很久。

  其實這兩個月下來,他們對齊王的看法多少已經有了一點變化。

  以前所有人都知道齊王陰、疑心重、心狠,為了搶地盤、爭皇位,也幹過不少很難洗白的事情,福清城那一仗更是因為他的野心死了太多人。

  這些帳,不會因為他現在抵抗金兵就突然一筆勾銷。

  可人就是複雜,齊王能有罪,也能在真正外敵壓境的時候選擇不退,兩者並不衝突。

  所以在京城被圍以後,宋留白甚至專門回了一封信。

  如果守不住,可以退,來贛州也好,來粵州也好,至少先把命留下。

  他以前做過什麼,該怎麼清算,以後該問責還是問責,一件一件算,但沒必要把命扔在金兵手裡。

  周杜鵑也是這個態度,說白了,齊王要是最後真能活著過來投靠,他們一樣會收,但收歸收,該坐牢坐牢,該查帳查帳。

  以前因為搶地盤殺過多少人、害過多少百姓,照樣翻出來算,不能因為最後打了兩個月金兵,就瞬間從反派洗成大英雄。

  可誰都沒想到,齊王根本沒準備退。

  五月中旬,京城破了。

  那一天傳回來的消息格外亂,金兵三王子親自帶兵破城,外城先失,隨後內城被破,京城守軍死傷極重。

  齊王最後帶著殘兵退到城牆附近,依舊沒有降,等真正確定大勢已去以後,他在城牆上自戕了。

  消息傳到贛州的時候,整個議事廳里安靜了很久。

  周大宇原本還坐在那裡擦刀,聽完以後動作也停了。

  陳小將軍皺著眉,沒有說話。

  陳大將軍更是閉了閉眼,最後才低聲說了一句:「倒也沒辱沒皇室最後這點臉面。」

  沒人反駁,因為這一次,齊王確實死得硬。

  更讓所有人意外的是,在京城真正破城以前,齊王其實已經提前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最後還能整編出來的大部分軍隊全部送走了,不是往自己的其他地盤撤,而是往贛州,投宋留白。

  這支軍隊真正到達贛州的時候,已經是幾天以後。

  人比預想中還多,但一個個都疲憊得不像樣,連續幾個月北線作戰,又一路南撤趕路,很多人身上都帶傷。

  最前面的幾名將領進城以後沒有廢話,先交兵冊,再交軍符,最後才拿出一封信:「這是齊王殿下留下的絕筆。」

  宋留白接過來的時候,手停了一瞬,隨後才慢慢拆開。

  信不長,甚至可以說非常像齊王一貫的風格,沒有什麼臨死之前突然悔悟,也沒有什麼聲淚俱下。

  前面只說,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好爭的了。

  他沒本事坐穩這個天下,也沒本事把金兵擋在北邊,剩下這些兵,大部分都是跟著他打過金兵、真正見過血的人,讓宋留白善待他們,這些兵不只是他的兵,也是大虞的兵。

  最後一段,則明顯又恢復了那個熟悉的齊王——「你既然向來自負聰明,本王便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如今京城已失,北地盡亂,金兵還在南下,

  本王守不住的江山,便留給你守,若連你也守不住,那本王到了地下,再笑你也不遲。」

  周大宇站在旁邊聽完,嘴角抽了抽:「這人都要死了,還非得陰陽怪氣一句?」

  陳小將軍也忍不住道:「確實很有他風格。」

  宋留白沒有馬上說話,他把那封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很久以後,才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開心,也不是諷刺,就是一種很複雜的笑。

  「確實,這絕筆書,也是很有三哥的風格。」

  他說完以後,把信重新折好,沒有燒,也沒有扔,而是放進了旁邊專門收重要軍報和信件的木匣里。

  周杜鵑一直坐在旁邊,從頭到尾都沒有插話。

  直到那些齊軍將領全部退下,屋裡只剩真正參與決策的人以後,宋留白才轉頭看她:「這些人,收嗎?」

  「收,」周杜鵑想都沒想,「這沒什麼好猶豫的,這批人剛從北邊真正打過金兵下來,無論經驗還是對金兵的了解,都比我們現在絕大多數軍隊更加直接,

  而且齊王既然死前把人送過來,等於已經替這些人選擇了最後的去處,不收反而浪費。」

  不過她很快又補了一句:「但不能直接混進現有軍隊,他們以前是齊王的兵,內部肯定有自己的關係和體系,剛來就直接拆散亂塞,容易出問題。」

  宋留白點頭,這一點他也已經想過。

  最後兩個人商量了一陣,決定暫時保留原有基礎編制,但主將和關鍵位置進行調整。

  讓徐彪這些真正資歷老、壓得住人的將領先過去帶一段時間,先訓練、整軍紀、重新登記,再把裡面真正能用的人一點點提出來。

  尤其是那些真正跟金兵交過手的,要一個一個問清楚,一場一場復盤。

  金兵騎兵怎麼沖,攻城器械怎麼用,夜裡會不會偷襲,哪種隊形最常見,真正厲害的將領是誰——這些信息對他們來說,甚至比多幾萬兵本身還重要。

  於是,一支剛剛失去舊主的軍隊,就這樣正式進入了宋留白他們的體系。

  而與此同時,另一個人也終於從瓊州趕到了贛州。

  劉景元幾乎是剛下船就直接往議事處趕,一路風塵僕僕,衣服都沒來得及換,一進門,第一句話就是:「京城真沒了?」

  宋留白點頭。

  劉景元站在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雖然一路上已經聽到消息,真正得到確認以後,臉色還是變了,最後只長長吐出一口氣:「比預計早太多。」

  周杜鵑抬頭,這句話現在已經成了所有人的共識。

  早,什麼都早,金兵南下早,破北境早,打到京城早,連京城陷落,都比他們原本按照上一世消息推算出來的時間更早。

  不過劉景元到了以後,甚至沒休息一天,很快就鑽進了剛剛從齊王那邊過來的殘軍里。

  這些人真正打過金兵。

  有人守過北境第一道防線,有人在第二道防線打過,也有人一路退到京城,最後才按照齊王提前的安排撤出來。

  一個人看到的東西可能很少,十個人說的又可能互相矛盾,可劉景元最擅長的就是從一堆亂七八糟的信息里抓共同點。

  他連續問了好幾天,不是只問將領,普通士兵也問,傷兵也問,運糧的問。

  負責守城器械的同樣問。

  甚至連在城牆下面搬過石頭、最後僥倖逃出來的小卒都單獨找來談過。

  有人說那東西「像巨大的鐵筒」。

  有人說打的時候「像雷劈一樣」。

  有人只記得城牆都在震。

  也有人說自己根本沒敢回頭,只聽見一聲巨響,前面原本還在的城門就開始塌。

  還有人說,金兵每次把那種東西推上來以前,都會先清開一大片地方,附近的士兵也很謹慎,顯然那東西連他們自己人都不敢隨便靠近。

  劉景元就這麼把一條條零散得幾乎沒有意義的描述全部記下來,反覆對照,最後慢慢拼出來一個極其驚人的結論。

  金兵的秘密攻城利器,不是投石機,也不是床弩,是一門炮。

  而且是一門大得遠遠超過他們見過任何火器的大炮。

  這個結果擺到周杜鵑面前的時候,她盯著那幾頁記錄看了半天。

  「大炮?」

  「至少從這些人的描述看,很像,」劉景元指了指其中幾條重複出現次數最多的證詞,「鐵製,極重,需要多人甚至牲畜拖運,使用時伴隨巨響和濃煙,遠距離衝擊城門和城牆,而且多數城池真正被破,都跟這東西出現的時間重合。」

  周杜鵑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她當然知道火炮。

  大虞自己也已經有火炮。

  瓊州那邊在她提供各種資料以後,火器工坊更是一直在改。

  問題就在這裡,如果只是普通火炮,怎麼可能把那些真正見過的人嚇成那樣?

  更何況這些士兵以前同樣見過大虞的炮,他們卻一直反覆強調——沒見過這麼大的。

  最後周杜鵑還是決定自己去看。

  她沒有告訴太多人,只借著草原空間的紅門直接去了金兵如今正在推進的前線附近。

  當然不可能直接往戰場中央鑽,她選了很遠的位置。

  遠到憑肉眼只能看見一片黑壓壓的人影,再用草木和地形把自己藏好以後,才趴下來拿出望遠鏡。

  這一看,周杜鵑自己都沉默了。

  還真是炮,而且真的很大很大!

  金兵陣地後方,幾輛極重的木製炮車被大量人手和牲畜慢慢推到指定位置。

  那東西比她之前在大虞看到的任何火炮都誇張,粗重的炮身壓在厚實木架上,附近還有專門負責固定、搬運和裝填的人。

  最讓周杜鵑心頭一緊的是——

  一門不是最可怕的,對方擺了三門,而且明顯是按照同一目標進行調整。

  她趴在遠處看了很久,直到金兵陣地突然開始騷動。

  大量人員迅速退開,緊接著,第一聲巨響炸開。

  哪怕隔著這麼遠,周杜鵑都能感覺那聲音像從胸口震過去。

  後面兩門幾乎前後腳齊發。

  遠處被轟擊的城門位置瞬間騰起大片煙塵。

  周杜鵑握著望遠鏡的手都緊了一下。

  難怪,難怪齊王他們前面拼命加固城門,最後還是一座座被破。

  這種東西放到這個時代,就是純粹的攻城怪物。

  她沒有繼續冒險停留,很快退回草原空間。

  回去以後第一件事,就是畫。

  然後再次證明了一個早就被所有熟人驗證過無數次的事實——

  周都督的畫技,依舊穩定得讓人絕望。

  劉景元拿著她第一張圖沉默了很久。

  「這是炮?」

  周杜鵑:「……」

  「你別管我畫得像不像。」

  「看結構!」

  劉景元很給面子地繼續看。

  然後又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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