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新的武器底牌
最後還是趙青木被臨時叫來,周杜鵑負責描述,他負責重新畫。
炮身多粗,炮架什麼樣,輪子多大,怎麼固定,三門大概間隔多少,旁邊有多少人負責裝填。
甚至連周杜鵑通過望遠鏡觀察到的大致比例,都儘量一一還原。
等真正清楚的圖畫出來以後,劉景元立刻拿去給那批從北方撤回來的士兵看。
最開始進來的幾個人還只是神情凝重。
直到其中一個曾經真正守過城門附近的老兵看清紙上的東西。
整個人突然僵住了,臉色幾乎是在一瞬間變白。
他死死盯著圖,呼吸越來越快。
旁邊人問他是不是這個,他半天沒答出來,只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不……」
「就是它。」
「就是這個。」
聲音都變了。
他抬手指著紙上的大炮,手指明顯在抖:「三門……那天也是三門,第一炮打過來,城門沒塌,第二輪以後上面開始掉石頭,後面的人都在喊,再後來……」
他說不下去了,眼睛卻還盯著那張紙,像根本不是在看一幅畫,而是重新回到了那一天。
重新聽見了炮聲,重新看見同袍被碎石、木頭和坍塌的城門壓下去。
周杜鵑看著他的狀態,腦子裡立刻冒出了一個新時代的詞:PTSD。
戰爭創傷後的應激反應。
她以前只是從資料里看到過,現在終於親眼看見是什麼樣。
這個士兵明明已經活著逃到了贛州,戰場也隔著不知道多遠。
可只是一張畫像,就能把人瞬間重新拽回去。
周杜鵑沒有再逼他,立刻讓人把畫收起來,又叫旁邊的人先帶他出去休息。
可已經夠了,因為不只是他。
後面又有好幾個真正近距離見過這種攻城炮的士兵認出來了。
「是這個。」
「就是它。」
「比圖上還嚇人。」
「三門一起來。」
「城門根本撐不了多久。」
到最後,所有零散情報終於徹底對上。
金兵能一路這麼快破城,不只是騎兵強,不只是大虞各地守軍弱。
他們真的掌握著一種遠超大虞普通攻城器械的超級重炮。
而且已經形成了可以隨軍南下、真正投入實戰的體系。
這一下,屋裡所有人的心情都更沉了。
因為京城已經失守,而金兵下一步不管是繼續沿主幹道南下,還是分兵擴張,最順的一條路線,都會逐漸往安慶府方向壓。
偏偏安慶府現在已經不是齊王的地盤了。
就在齊王剩餘軍隊整體轉投宋留白以後,安慶府原本還在觀望的官員和守軍,也幾乎沒怎麼掙扎,直接降了。
原因非常現實,齊王死了,他們原本效忠的人都把兵送給宋留白了,自己還守個什麼勁?
更別說金兵已經拿下京城,這個時候再繼續各自為戰,只是在等死。
所以到了現在,整個安慶府實際上已經正式落入宋留白他們手裡。
永康城、桐琴鎮、南湖村,包括後面一整片地方,都真正變成了他們勢力範圍的一部分。
這本來應該是件好事。
可放在現在,卻也意味著一件非常直接的事情——
金兵再往南,下一站,很可能就是安慶府。
劉景元站在輿圖前,看著那條一路從京城往南延伸的路線,又低頭看了看旁邊那張剛剛確認過的巨炮圖。
很久以後才道:「如果他們真走這條線,那我們不僅馬上要跟金兵正面對上。」
他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張圖:「還得先想辦法,怎麼扛住這個。」
屋裡徹底安靜,誰都知道,這一天終於來了。
周杜鵑準備了這麼久,買了這麼多東西,修了這麼多城防,訓練了這麼多人,甚至連福清城都只能算一次提前演練。
真正的大仗,現在才要開始。
事實上,在齊王帶著兵馬在北方死扛金兵的那兩個月里,周杜鵑遠遠沒有閒著。
她當然在囤東西。
福清城那一仗打下來以後,王英已經拿著帳本給她算得明明白白,一場真正的大仗到底有多燒錢。
編織袋、鐵絲、藥品、鋼材、工具、發電機、照明設備,這些東西平時看著堆成山,真到了戰場上,幾天就能消耗掉大半。
所以那段時間,只要新時代這邊的現金流一到帳,周杜鵑就幾乎沒停過採購。
可採購只是最基礎的一層。
她真正花時間的,是學習。
從周暖玉給她找到了那些大學公開課程以後,周杜鵑像突然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以前她缺什麼就去網上搜什麼,搜到的知識東一塊西一塊,知道怎麼用,卻很難真正形成體系。
現在不一樣了,從材料、機械,到物理、化學,再到近現代戰爭史和軍事工業的發展,她一點點往下學,哪怕自己看不懂的,也會先整理下來。
尤其是金兵真正開始南下以後,她最先系統補的,就是近現代戰爭里的各種熱武器。
越看,越覺得以前的大虞火器像小打小鬧。
火炮只是其中一種。
真正讓她意識到戰爭已經徹底換了玩法的,是那些體積並不大的爆裂武器。
有些看起來甚至只有巴掌大、飯盒大,真正爆開以後,卻能在極短時間內對周圍密集人員造成極大的殺傷。
這東西用在古代守城上,簡直天生合適。
城牆高,敵人密。
尤其是攻城最關鍵的時候,雲梯一架起來,下面往往幾十上百個人擠在一起。
以前守軍往下砸石頭、潑滾水,或者扔火油。
可如果換成現代爆裂武器呢?
周杜鵑第一次看到相關資料的時候,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默默點開了下一節課。
新時代當然不允許私人亂造這些東西。
別說造,很多真正涉及軍用爆炸物的材料和完整技術本來就不是普通人可以碰的。
可她不需要在新時代造,她只需要學。
搞清楚為什麼現代爆裂武器比古代火藥包威力大,搞清楚結構邏輯,搞清楚材料體系、穩定性、安全性、生產流程和質量控制到底是怎麼回事。
至於真正的技術細節,她一點點抄。
能理解的自己整理,不能理解的照樣記錄。
一頁又一頁,一本又一本。
最後厚厚一摞手稿,直接被她塞進了草原空間。
王英看見的時候都懵了「」「這啥?」
「保命的。」
「……」
王英瞬間不問了。
女兒現在嘴裡說「保命的」,通常就意味著又要燒錢。
周杜鵑只交代一句:「給爹。」
於是那些手稿很快從草原空間到了周忠信手裡。
周忠信看第一頁就看不懂,第二頁還是看不懂,翻到第三頁,他非常乾脆地合上。
專業的事情找專業的人。
他直接去找逍遙王。
逍遙王一開始還不知道是什麼,等真正聽明白周杜鵑想做一種全新的爆裂武器以後,沉默了足足半晌。
「危險嗎?」
周忠信很誠實:「我也不知道。」
逍遙王:「……那你來找本王?」
「杜鵑說要一塊夠空的地。」
「多空?」
「最好周圍幾里都沒人。」
逍遙王這下終於懂了,這不是一般危險。
最後當然是批了,而且直接劃了一片遠離城鎮、旁邊有山體遮擋的荒地。
隨後,周忠信乾的第二件事,就是去瓊州兵工廠薅人。
第一個被薅走的就是二伯,二伯這兩年在兵工廠已經徹底證明了一件事。
他以前真是被木工和種地耽誤了。
別人看到一張奇怪結構圖,第一反應是這東西幹什麼用。
二伯第一反應是——這個地方為什麼這麼接?這個受力不對。這裡能不能換個結構?
一個以前只會給村里打桌子、修門窗的普通農家漢子,到了兵工廠以後跟開了竅一樣,從工具,到機械,再到火器結構,學什麼都快。
尤其是那種需要一遍遍試、一遍遍改的東西,他特別能熬。
別人失敗三次開始煩,二伯失敗三十次還能蹲地上重新量尺寸。
周忠信找到他的時候,只說了一句:「杜鵑又有新東西。」
二伯眼睛當場亮了:「我去。」
連是什麼都沒問。
除了二伯,瓊州兵工體系這兩年還有另一個意外收穫。
人才,真正的人才。
最開始瓊州大量接收福清城、粵州以及更北邊逃過來的流民時,誰也沒想到那些衣衫襤褸的人裡面,會藏著這麼多奇奇怪怪的能人。
有以前給官府做火藥的,有會冶煉的,有特別擅長燒窯控溫的。
有從小就喜歡拆東西、裝東西,連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一看結構就能大概明白的人。
還有幾個壓根沒有正經師承,可在這方面就是特別敏銳。
以前亂世里,他們可能一輩子都只是個逃難的。
現在全被挑了出來,養著,給飯吃,給材料,讓他們研究。
周杜鵑後來知道的時候,只覺得瓊州這兩年拼命收人的福報終於來了。
人才這種東西,永遠不知道會從哪裡冒出來。
二伯就帶著這麼一批人,鑽進了那片荒地。
然後開始折騰,最開始當然不順。
周杜鵑給的是成體系的現代知識。
可知識能不能在大虞復刻,是兩回事。
現代工業背後是一整套材料、設備、加工精度和生產體系。
大虞什麼都缺,所以他們只能一點點試,哪種本地材料可以替代,哪種不行,哪裡必須提高純度,哪裡需要改結構。
一次一次,反覆記錄,失敗就改。
有時候一聲悶響以後,出來的是一團黑煙。
有時候壓根沒反應。
還有一次把測試用的木架炸飛了,人倒是都在安全距離外,二伯跑過去以後第一句話居然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這回對了點!」
旁邊幾個技術骨幹跟瘋子一樣點頭。
「威力大了!」
「我看見了!」
「再改!」
守在外圍的人看他們的眼神都已經不太正常。
這幫人天天研究怎麼把東西炸得更狠,還越炸越高興。
周忠信第一次過去看試驗的時候,爆炸聲一響,他整個人都往後退了半步。
二伯卻在旁邊拿著本子記東西,頭都不抬。
周忠信看了他半天,終於忍不住問:「二哥,你不怕?」
二伯很莫名其妙:「我站這麼遠,怕啥?」
「……」
有道理,到最後真的讓他們做出來了。
不是一種,而是好幾種。
當然,前面的版本很多都不穩定。
有的威力太小,有的太重,有的儲存麻煩,有的真正拿去守城並不好用。
直到上個月,才終於確定了三款真正可以穩定生產、運輸和使用的成品。
一款小,適合單兵攜帶和近距離投擲。
一款中型,守城時最實用。
還有一款明顯更大,主要配合原本的大型投射器使用。
至於具體叫什麼,兵工廠一開始非常認真。
後面乾脆叫甲一,甲二,甲三了。
周杜鵑看完沉默了一會兒:「你們取名字的水平,比我的畫工也沒強多少。」
二伯不服:「我覺得挺清楚。」
「……」
最後名字暫時沒改,反正軍隊內部先用編號。
那三款東西真正從瓊州運到贛州的時候,二伯親自押船。
跟著一起來的,全是最核心的技術骨幹。
船走最快航線,沿途甚至有專門軍船護送。
宋留白第一次看到那幾個不起眼的箱子時,還問了一句:「就是這些?」
周杜鵑點頭:「先看。」
試驗場提前清空,遠處擺了幾排模擬攻城時密集站位的木架和草人。
所有人全部退到指定距離,第一枚下去。
爆炸聲響起的時候,連已經見過一次的周大宇都還是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
煙塵散開,前面一片狼藉。
宋留白沒說話,劉景元也沒說話。
兩個人都往前走了幾步,一起看,越看越沉默。
最後還是劉景元先開口:「這個東西……」
他停了一下:「如果從城牆上往下扔呢?」
周杜鵑笑了:「你終於問到重點了。」
劉景元轉頭看她。
周杜鵑指著前面的測試區域:「金兵攻城的時候,人最密,這東西最喜歡人密。」
一句話,劉景元瞬間明白了。
他重新看向那片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目標區,半晌,只吐出一句:「狠!」
宋留白卻看得更遠:「能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