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膽小鬼陳寧


  徐達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碗,手指蘸了蘸酒,在桌上寫了一個字。

  諫。

  「元朝是怎麼亡的?」徐達問。

  「民不聊生,官逼民反。」程壑川說。

  「那只是表象。」徐達搖了搖頭,「元朝末年,天下大亂,可朝廷里真的沒人看出問題嗎?」

  程壑川愣住了。

  「有人看出來了,」徐達的聲音低沉下來,「脫脫看出來了,太平看出來了,張楨看出來了。他們都上書勸過皇帝,都說了真話。」

  「然後呢?」

  「脫脫被誣陷致死,太平被毒殺,張楨被貶嶺南,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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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達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個「諫」字。

  「元朝不是亡在天下大亂,是亡在沒人敢說真話。說真話的人都死了,剩下的全是阿諛奉承之徒。皇帝被蒙在鼓裡,等到醒過來的時候,天下已經不是他的了。」

  程壑川心頭一震。

  「陛下讓你修《元史》,」徐達壓低聲音,「是想讓你把這些寫清楚。寫元朝是怎麼把說真話的人一個個殺光的。寫殺光這些人之後,朝廷是怎麼垮的。」

  「陛下要的不是一部元朝的歷史,是一面鏡子。一面照給當今朝堂上所有人的鏡子。」

  「告訴他們,你們看看,元朝是怎麼亡的。我大明朝,不能再走這條路。」

  程壑川坐在那裡,後背冒出了冷汗。

  他原以為朱元璋讓他修《元史》是為了政治宣傳,是為了給自己的大清洗找合法性。但現在他明白了,事情比他想的更複雜。

  朱元璋是真的在怕。

  他怕自己成為第二個元順帝,怕自己身邊再也沒有人說真話,怕自己殺到最後,朝堂上空空蕩蕩,無人可用。

  所以他讓程壑川修《元史》,把元朝滅亡的真正原因寫清楚,不是因為天下大亂,是因為說真話的人都被殺光了。

  這是在警告他自己,也是在警告滿朝文武。

  「魏國公,」程壑川站起身,深深一揖,「今日之言,壑川受益終身。」

  徐達擺了擺手,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絲程壑川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欣慰,又像是擔憂。

  「你是個聰明人,」徐達說,「但在大明朝,聰明人死得比笨人快。因為你覺得自己聰明,就覺得能算準陛下的心思。你算得准嗎?」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算不准。」

  「算不准就對了,」徐達端起酒碗,「陛下要是能被你一個二十五歲的毛頭小子算準,他就不是朱元璋了。」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算準陛下的心思,是讓陛下覺得你這個人值得留著。」

  「怎麼讓他覺得?」

  「做你該做的事,」徐達說,「修史就好好修史,進諫就說實話。別想著算計,別想著站隊,別想著討好誰。」

  「一個不想著升官的人,陛下反而會用他。」

  「一個怕死但想讓陛下活著的人,陛下反而不會殺他。」

  程壑川端起酒碗,跟徐達碰了一下。

  走出魏國公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錦衣衛的影子還在不遠處,月光下拖得老長。

  接下來幾天,他白天在修史館翻檔案,晚上回家整理筆記,日子過得像一台上了發條的鐘。

  但有一件事,始終掛在他心上。

  那天在修史館,宋濂無意間提起的一件事。

  「陳寧被抓了。」

  當時宋濂正在整理元順帝朝的諫官名錄,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程壑川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哪個陳寧?」

  「還能有哪個?御史台的陳寧,跟你一個衙門。」宋濂頭都沒抬,「三天前被錦衣衛帶走的,說是跟胡惟庸案有牽連。」

  程壑川放下筆,腦子裡飛速運轉。

  在他的論文裡,陳寧是個不起眼的配角,只在胡惟庸案的附錄名單里出現過一次,「洪武十三年,御史陳寧坐黨誅」。

  七個字,一條命。

  但在宋濂接下來的話里,程壑川聽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陳寧這個人啊,老夫認識,」宋濂嘆了口氣,「膽子小得很,走路都怕踩死螞蟻。說他勾結胡惟庸謀反?打死老夫都不信。」

  「那怎麼被抓了?」程壑川問。

  「有人告發,」宋濂放下手裡的書,壓低聲音,「說他收了胡惟庸的銀子,替他掩蓋貪腐的證據。但老夫聽說,那個告發的人,自己就是個貪官,是被陳寧彈劾過的。」

  程壑川的眼睛眯了起來。

  誣陷。

  這他太熟了。

  胡惟庸案最可怕的不是殺胡惟庸本人,而是借著這個由頭,把平時看不順眼的人統統拉下水。

  你不需要真的有罪,只需要有人「告發」你,而且這個告發正好符合朱元璋「肅清胡黨」的政治需要。

  陳寧就是這種邏輯下的犧牲品。

  一個膽小怕事的小御史,因為彈劾錯了人,被人反咬一口,就要搭上全家性命。

  「宋先生,」程壑川裝作不經意地問,「陳寧的案子,是誰在審?」

  「刑部。」宋濂說,「但你也知道,這種案子,刑部不過是走個過場。定罪不定罪,全看陛下的意思。」

  程壑川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後,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陳寧,御史台同僚,膽小怕事,走路怕踩死螞蟻。

  這樣的人,不該死。

  如果連他這樣的人都要被殺,那朝堂上還有誰敢說真話?

  一個膽小鬼被殺了,剩下的膽大的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連膽小怕事的都被殺了,我比他招搖一百倍,豈不是死得更快?

  於是所有人閉嘴。

  於是朝堂上只剩下阿諛奉承的聲音。

  於是朱元璋被蒙在鼓裡。

  於是大明朝變成第二個元朝。

  程壑川翻身坐起來,點上燈,鋪開一張紙。

  他要救陳寧。

  但怎麼救?

  直接上書?那是找死。

  他一個剛從詔獄裡放出來,還在「監視居住」狀態的人,去給另一個「欽犯」喊冤,跟找死有什麼區別?

  找徐達?徐達是武將,摻和文官的案子不合適。

  找宋濂?宋濂自己都朝不保夕,指望不上。

  程壑川盯著紙上的空白,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太子朱標。

  朱標是唯一一個能在朱元璋面前說上話,又不至於被懷疑「結黨營私」的人。

  而且朱標這個人,歷史上就以仁厚著稱,最見不得冤案。

  如果能讓他注意到陳寧案子的漏洞,借他的口去提醒朱元璋,那這件事就成了一大半。

  程壑川研墨,提筆。

  他沒有寫奏摺,沒有寫陳情書,而是寫了一份「修史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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