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魏國公徐達


  程壑川接過來一看,愣了一下。

  帖子是用上好的宣紙寫的,字跡雄渾有力,不像文人那種娟秀小楷,倒像是武將的行書。

  落款兩個字:徐達。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放大。

  魏國公徐達,明朝開國第一功臣,朱元璋的髮小,北伐滅元的總指揮。

  在原本的歷史中,他會在洪武十八年去世,死因眾說紛紜,有人說是背上長疽,有人說是被朱元璋賜了一隻燒鵝。

  但不管怎麼死的,他都活不了多久了。

  而程壑川的「保命名單」上,徐達排在前列。

  「帖子說什麼?」宋濂湊過來看了一眼,老眼眯了眯,「徐天德請你?」

  徐天德是徐達的別號,宋濂這麼叫,說明兩人交情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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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大人,」宋濂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好事。徐天德這個人,輕易不請客。他請你,說明他看上你了。」

  程壑川苦笑:「宋先生,被徐達看上,是好事還是壞事?」

  「看你怎麼想,」宋濂捋了捋鬍子,「徐天德在陛下面前說話的分量,比老夫重十倍。有他替你說句話,比你修十部《元史》都管用。」

  程壑川點了點頭,把帖子收進袖子裡。

  當天傍晚,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提了兩壇陳伯從鋪子裡打的黃酒,出了門。

  徐達的府邸在城南,占地極廣,光門口的石獅子就比別家的大一圈。

  匾額上的「魏國公府」四個字是朱元璋親筆題寫的,筆畫粗獷,氣勢逼人。

  門房顯然已經得了吩咐,一見他來,立刻迎進去,連通報都不需要。

  程壑川被引進了正廳。

  廳里沒有太多陳設,牆上掛著一幅輿圖,上面標註著北元殘餘勢力的分布。

  角落裡立著幾杆長槍,擦得鋥亮。

  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

  五十歲左右的年紀,國字臉,濃眉大眼,皮膚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風吹日曬的人。

  身上穿的是家常的灰色袍子,半點沒有國公爺的架子。

  但那雙眼睛很亮。

  程壑川心裡一凜,這就是徐達。

  打了一輩子仗,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

  「末學後進程壑川,見過魏國公。」程壑川躬身行禮。

  「行了行了,」徐達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得像在戰場上發號施令,「在我這兒別來這套虛的。坐。」

  程壑川坐下,把兩壇黃酒放在桌上。

  徐達看了一眼,哈哈大笑:「你小子懂行!這城南老店的黃酒,我喝了二十年了。」

  他拍開泥封,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程壑川倒了一碗。

  「來,先喝一碗。」

  程壑川端起碗,一口氣悶了。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發酸。

  「好!」徐達也悶了一碗,抹了抹嘴,「爽快。那些個文人,喝酒還要小口抿,跟娘們似的,我看著就煩。」

  程壑川放下碗,等著徐達開口。

  他知道,徐達請他來,不會只是為了喝酒。

  果然,徐達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前兩天朝堂上的事,我聽說了。」

  程壑川沒接話。

  「你在陛下面前說,殺光胡惟庸的人,三年之後無官可用。」徐達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這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有人教你的?」

  「自己想的。」程壑川說。

  徐達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行,我信你。」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我在朝中待了二十年,見過太多人。有的能打仗,有的能寫文章,有的只會拍馬屁。但你這種,我還是頭一回見。」

  「哪種?」程壑川問。

  「敢在陛下面前說真話,還活著走出來的。」

  程壑川苦笑:「魏國公謬讚了。活著走出來不假,但三個月後能不能活著,還不一定。」

  「所以你才要修好《元史》。」徐達說。

  「不光要修好,」程壑川說,「還要修得讓陛下覺得,我這個人有用。有用到他不捨得殺。」

  徐達沉默了片刻。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就有這個覺悟,」徐達嘆了口氣,「我二十五的時候,還在跟陳友諒拼命,只知道往前沖,不知道往後退。你比我強。」

  程壑川搖了搖頭:「魏國公過謙了。沒有您當年拼命,哪來今天的大明朝?」

  徐達擺了擺手,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聽你拍馬屁的。」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你聽不聽?」

  「魏國公請講。」

  「第一,」徐達豎起一根手指,「在陛下面前,永遠不要說自己不怕死。」

  程壑川一愣。

  「為什麼?」

  「因為陛下最怕的,就是不怕死的人。」徐達看著他,眼神深邃,「一個不怕死的人,就沒有弱點。沒有弱點的人,陛下不敢用。」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程壑川頭上。

  他想起了自己在詔獄裡的表現,他說自己怕得要死,腿在發抖。

  他以為是本能反應,沒想到歪打正著。

  「第二,」徐達豎起第二根手指,「你這三個月修《元史》,不要只想著交差。你要讓陛下看到,你在替他做事。」

  「什麼意思?」

  「陛下為什麼讓你修《元史》?」徐達問。

  「因為陛下對現在的版本不滿意。」

  「不對。」徐達搖了搖頭,「陛下讓你修《元史》,是想讓你通過修史,替他說話。」

  程壑川腦子轉得飛快。

  替他說話?通過修史,替朱元璋說話?

  他忽然明白了。

  「元史是一部亡國史,」徐達緩緩說道,「陛下要的不是一部編年體的史書,是一部政治宣言。他要告訴天下人,元朝為什麼亡,大明朝為什麼興。你修得好不好,不看你文字通不通順,看你懂不懂陛下的心思。」

  「第三,」徐達豎起第三根手指,「當官不要想著升官。你越想升官,死得越快。你把事情做好了,陛下自然會用你。你用不著了,陛下自然會殺你。這就是大明朝的規矩。」

  程壑川深吸一口氣。

  三條。

  每一條都是血的教訓換來的。

  「魏國公,」他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今日之言,壑川銘記在心。」

  徐達擺了擺手,讓他坐下。

  「行了,別來這套。」他端起酒碗,「再喝一碗。」

  兩人碰了碗,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徐達的話更多了。

  他聊起了當年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日子。在滁州、在應天、在鄱陽湖,一樁樁一件件,說得活靈活現。

  程壑川聽著,時不時附和兩句。

  但他心裡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徐達跟朱元璋的關係,是所有功臣里最特殊的一個。

  既是君臣,又是髮小。

  朱元璋殺了一大批功臣,唯獨對徐達始終沒有動過殺心,至少表面上沒有。

  原因是什麼?

  徐達會做人。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沖,什麼時候該往後退。

  北伐之後,他主動交出兵權,回家養老。

  朱元璋讓他當右丞相,他推辭了三次,最後勉強上任,乾的卻全是掛名的事。

  一個能打天下、又能放下天下的人,朱元璋捨不得殺。

  「魏國公,」程壑川放下酒碗,試探著問,「下官有一事請教。」

  「說。」

  「陛下讓下官修《元史》,三個月為期。下官想問,這三個月里,下官應該重點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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