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這招夠狠的
程壑川不敢動。
「朕讓他跪的。」朱元璋說。
「陛下,」馬皇后端起參湯遞過去,「先喝湯。喝完湯,再罰跪也不遲。」
朱元璋端起參湯喝了一口,臉上的怒氣稍稍緩和了一些。
馬皇后趁機開口了。
「陛下,臣妾聽說,程御史修《元史》修得還不錯?」
「是不錯,」朱元璋放下碗,「但修史之餘,還有閒心管閒事。」
「管什麼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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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東宮去,讓太子幫他查一個欽犯的案子。」
馬皇后看了程壑川一眼,又轉向朱元璋。
「陛下,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想問一句,程御史讓太子查的那個人,到底有沒有罪?」
朱元璋沒有說話。
馬皇后繼續說:「如果那個人真的有罪,程御史就是多管閒事,該罰。但如果那個人是被冤枉的,程御史就是在替陛下做事,替陛下查清楚真相,免得陛下殺錯人。」
「臣妾記得,陛下當年在應天府的時候,最恨的就是那些不問青紅皂白就抓人殺人的官吏。陛下說過,『我朱重八打天下,為的就是讓老百姓能過安生日子。要是連審案都審不清楚,那跟元朝那些狗官有什麼區別?』」
「這話,陛下還記得嗎?」
朱元璋沉默了。
馬皇后說的這句話,是他早年最得意的一句話。
那時候他還沒當皇帝,還在跟陳友諒、張士誠打仗。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
「陛下,」馬皇后的聲音放得更低了,「臣妾不是替程御史說話,臣妾是替陛下著想。陛下殺胡惟庸,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說半個不字。臣妾當時就覺得奇怪,胡惟庸當了七年丞相,難道真的一個朋友都沒有?真的一個替他說話的人都沒有?」
「後來臣妾想明白了。不是沒有,是不敢。」
「滿朝大臣,不管跟胡惟庸有沒有關係,都在急著跟他撇清關係。有的人為了表忠心,甚至主動去告發別人。周德清告發陳寧,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朱元璋的手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程壑川,」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再那麼冷,「那個陳寧的案子,太子查得怎麼樣了?」
程壑川心裡一喜,但面上不敢露出分毫。
「回陛下,」他說,「錦衣衛紀千戶已經查了。周德清告發陳寧之後,在城南買了一處八百兩銀子的宅子。這筆錢,來路不明。另外,周德清在被陳寧彈劾之前,三次去過胡惟庸府上。第三次去之後,他就升了主事。」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臣不敢說陳寧一定是被冤枉的,」程壑川說,「但周德清這個人,確實有問題。臣只是希望,陛下能讓人把周德清也查一查,看看他那八百兩銀子到底是從哪來的。如果查出來,陳寧確實收了胡惟庸的錢,臣願意領罪。」
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幾步。
「王安,」他忽然喊了一聲。
王安從門外進來:「陛下。」
「傳旨,讓刑部把陳寧的案子重新審一遍。把那個周德清也給朕抓起來,查清楚他那八百兩銀子是怎麼回事。」
「是。」
朱元璋轉過身,看著程壑川。
「你起來吧。」
程壑川站起來,腿有點發軟。
「朕不殺你,」朱元璋說,「是因為朕覺得你說得有道理,查案就要查清楚,不能稀里糊塗地殺人。」
「但是——」
朱元璋的聲音忽然變得凌厲起來。
「下次你再敢背著朕去找太子,朕先砍了你的腦袋!」
程壑川趕緊跪下:「臣不敢了。」
「不敢?」朱元璋哼了一聲,「朕看你只是嘴上說不敢,心裡什麼都敢。」
程壑川低著頭,不敢接話。
馬皇后在一旁笑著說:「陛下,您這是誇他還是罵他?」
「朕也不知道,」朱元璋坐回去,端起參湯又喝了一口,「朕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遇到這種人。你罵他,他聽著。你嚇他,他發抖。但你就是殺不了他。」
「為什麼殺不了?」馬皇后問。
「因為他說的話,每一句都有道理。」朱元璋放下碗,「朕要是殺了他,史書上怎麼寫?說朱元璋殺了一個說實話的御史?那朕跟元順帝有什麼區別?」
程壑川跪在那裡,心裡百感交集。
他賭對了。
朱元璋真的不想當第二個元順帝。
這個發現,比任何金手指都重要。
又過了十天。
程壑川正在修史館裡寫元順帝朝的「諫官列傳」,方孝孺又來了。
這次他的表情跟上次不一樣,臉上的線條柔和了許多,眼睛裡帶著笑意。
「程御史,」方孝孺站在門口,「案子結了。」
程壑川放下筆,心跳加速:「怎麼結的?」
「周德清招了。」方孝孺走進來,在程壑川對面坐下,「那八百兩銀子,是胡惟庸的管家給的。條件是讓他咬死陳寧,把陳寧拖下水。」
「胡惟庸的管家?」程壑川皺眉,「胡惟庸都死了,他管家還折騰什麼?」
「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方孝孺壓低聲音,「管家招供說,胡惟庸活著的時候就安排好了。如果他出事,就讓管家拿出一筆錢,買通幾個人去告發那些跟胡惟庸有過節的人,把水攪渾。這樣一來,案子越查越大,牽連的人越來越多,陛下想收手都收不了。」
程壑川倒吸一口涼氣。
胡惟庸這招夠狠的。
他知道自己難逃一死,所以提前布好了局。
他死了不要緊,他要讓整個朝堂都給他陪葬。
「那陳寧呢?」程壑川問。
「陳寧沒拿胡惟庸一分錢,」方孝孺說,「他跟胡惟庸唯一的關係是,三年前在一次宴會上見過一面,連話都沒說幾句。周德清告發他的那些事,全是編的。」
程壑川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陛下怎麼說?」
「陛下讓刑部改判了,」方孝孺說,「陳寧無罪釋放。但因為他跟胡惟庸畢竟有過那麼一點關係,陛下說他『交友不慎』,貶為縣丞,去江西一個窮縣上任。」
程壑川笑了。
「活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