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倖存者


  方孝孺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

  「程御史,」他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次做的事,有多危險?」

  「知道。」

  「那你還做?」

  「不做的話,」程壑川說,「陳寧就死了。一個不該死的人死了,我這輩子都會做噩夢。」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來,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程御史,」他說,「希直佩服。」

  程壑川趕緊扶住他:「方先生,您這是做什麼?折煞我了。」

  方孝孺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

  「我在東宮這幾年,見過太多人。有的人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有的人嘴上說為國為民,實際上是為了升官發財。但你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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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知道我不一樣?」程壑川問。

  「因為你做的事,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方孝孺說,「陳寧跟你非親非故,你救他,得不到半點利益,反而冒著殺頭的風險。這世上,願意做這種傻事的人,不多了。」

  程壑川苦笑:「方先生,您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誇你。」方孝孺笑了,「真心實意地誇你。」

  當天下午,程壑川去了刑部大牢門口。

  陳寧被從牢裡帶出來的時候,程壑川幾乎認不出他了。

  這個人在御史台的時候,雖然膽小,但好歹是個乾淨體面的官員。

  現在呢?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的鬍子長了滿臉,官袍皺得像抹布,身上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

  但他在看到程壑川的那一刻,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

  「程……程御史?」陳寧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陳兄,」程壑川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沒事了。」

  陳寧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程壑川站在那裡,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見過史書上寫胡惟庸案的慘烈,株連三萬多人,血流成河。

  但那些文字再慘烈,也只是文字。

  此刻他站在一個活著走出胡惟庸案的倖存者面前,那種衝擊力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個人是真實的。

  他的眼淚是真實的,他的恐懼是真實的,他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是真實的。

  程壑川忽然覺得,他寫論文時那些冷靜的分析、客觀的論述,在面對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時候,是多麼蒼白無力。

  「陳兄,」程壑川等他哭夠了,扶他站起來,「陛下貶你去江西當縣丞。雖然是個窮地方,但至少活著。你到了那邊,好好干,別惹事。」

  陳寧抹了把臉,點了點頭。

  「程御史,」他說,「我知道,是你救的我。」

  「不是,」程壑川搖頭,「是太子殿下查的案子,是陛下開的天恩。」

  「不,」陳寧固執地說,「是你。你去找的太子,你在陛下面前說的話,我都聽說了。程御史,你救了我一條命,我這輩子都記著。」

  他跪下來,給程壑川磕了三個頭。

  程壑川攔不住,只好受了。

  「陳兄,」他說,「你到了江西,別忘了給我寫信。有什麼難處,告訴我。」

  陳寧點了點頭,在獄卒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向遠處。

  程壑川站在刑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轉過身,正要離開,忽然看到對面街角站著一個人。

  穿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

  紀綱。

  程壑川朝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紀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

  陳寧的事過去之後,程壑川在朝中的處境微妙地發生了變化。

  那些曾經對他避之不及的同僚,開始有人願意跟他多說兩句話了。

  張御史來借書是真借書,李翰林來請喝酒是真請喝酒。

  程壑川來者不拒,但從不深交。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沖他來的,是沖他能從詔獄活著走出來這件事來的。

  在洪武朝,能從詔獄活著走出來,本身就是一張名片。

  意味著陛下覺得你還有用。

  有用的人,值得結交。

  但程壑川最在意的不是這些人。

  這天傍晚,福伯又送來一張帖子。

  這次的帖子比上次徐達那張還講究,用的是灑金箋,字跡龍飛鳳舞,一看就是武將的手筆。

  落款兩個字:藍玉。

  程壑川的手指微微收緊。

  藍玉。

  他在自己的「保命名單」上,排在最前面。

  不是因為藍玉比徐達重要,而是因為藍玉的死,是洪武朝最大的一樁冤案。

  藍玉案,株連一萬五千人,公爵一、侯爵十三、伯爵二,文武官員無數。

  整個大明朝的功臣集團,幾乎被一鍋端。

  朱元璋為什麼要殺藍玉?

  史書上眾說紛紜。

  有人說藍玉確實驕橫跋扈,有人說藍玉意圖謀反,也有人說藍玉只是朱元璋為了給朱允炆鋪路而拔掉的一顆釘子。

  但程壑川在論文裡寫過自己的判斷:藍玉案是冤案。

  藍玉或許驕橫,或許跋扈,或許說話不過腦子,但他沒有謀反。

  一個剛剛在捕魚兒海大破北元、俘虜七萬餘人、繳獲牛羊無數的大將,沒有任何理由謀反。

  他最大的罪,是他太能打了。

  打到最後,朱元璋覺得,這個人留著,孫子鎮不住。

  所以必須死。

  「少爺,」福伯看他盯著帖子發呆,小心翼翼地問,「去不去?」

  「去。」程壑川把帖子收進袖子裡,「備禮。」

  「備什麼?」

  「城南老店的黃酒,打兩壇。」

  福伯愣了一下:「上次魏國公也是兩壇黃酒,這次涼國公也是兩壇,會不會顯得咱們太……」

  「太什麼?太摳?」程壑川笑了,「福伯,你不懂。這些武將在意的不是禮重不重,是你懂不懂他們。藍玉跟徐達一樣,都好這口城南老店的黃酒。你送兩壇金子,不如送兩壇好酒。」

  福伯將信將疑地去了。

  很快,程壑川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提著兩壇酒,出了門。

  藍玉的府邸在城東,比徐達的府邸還氣派。

  門口兩個石獅子比人還高,匾額上的「涼國公府」四個字也是朱元璋親筆題的,筆畫比徐達那塊還粗。

  但程壑川注意到一個細節。

  徐達府門口的石獅子雖然大,但乾乾淨淨,一看就是每天有人擦拭。

  藍玉府門口的石獅子蒙了一層灰,顯然有些日子沒人打理了。

  細節見人心。

  徐達在藏拙,藍玉在張揚。

  程壑川嘆了口氣,跟著門房往裡走。

  一路上經過的庭院,處處雕樑畫棟,連走廊的柱子上都刻著精美的花紋。

  這在洪武朝可不是什麼好事。

  朱元璋最恨奢靡,他自己住的皇宮都捨不得多蓋一間房子。

  藍玉這麼搞,是在給自己樹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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