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就是不清楚啊


  正廳到了。

  程壑川還沒進門,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粗獷的笑聲,聲如洪鐘。

  「來來來,喝!今天誰不喝趴下,誰就別想出這個門!」

  程壑川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跨了進去。

  正廳里坐著七八個人,全是武將打扮,一個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

  更多內容請訪問ṡẗö55.ċöṁ

  正中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方臉,濃眉,嘴唇很厚,下巴上留著一把絡腮鬍。

  眼睛不算大,但很亮。

  藍玉。

  這個人跟徐達完全不一樣。

  徐達像一把收進鞘里的刀,鋒芒盡斂。

  藍玉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四射,生怕別人看不見。

  「喲!」藍玉一眼就看到了程壑川,大手一揮,「來了來了!程御史!來來來,坐這兒!」

  他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

  程壑川走過去,把兩壇酒放在桌上。

  藍玉看了一眼酒罈的封泥,眼睛一亮:「城南老店!你小子懂行!」

  他拍開一壇,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程壑川倒了一碗。

  「來,先干為敬!」

  藍玉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程壑川也幹了。

  藍玉哈哈大笑,拍著程壑川的肩膀。

  「好!爽快!」藍玉抹了抹嘴,「我聽說你在朝堂上跟陛下對罵,被關進詔獄又活著出來了,有這回事?」

  程壑川苦笑:「不是對罵,是……」

  「管他呢!」藍玉打斷他,「反正你是個有種的!我最煩那些讀書人,一個個文縐縐的,說話拐彎抹角,放個屁都要醞釀半天。你不一樣,你敢在陛下面前說實話,我就服你!」

  程壑川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人太直了,直得讓他有點心慌。

  在這樣的朝堂上,這樣的性格,怎麼活?

  「藍將軍,」程壑川端起酒碗,「下官敬你一碗。」

  「別叫我藍將軍!」藍玉大手一揮,「叫藍大哥!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我比你大一輪,叫我大哥,不虧你。」

  程壑川笑了笑:「藍大哥。」

  「哎!這就對了!」

  酒過三巡,藍玉的話更多了。

  他聊起了北征的事,怎麼在捕魚兒海大破北元,怎麼追著元朝餘孽跑了幾百里,怎麼繳獲了七萬多俘虜、十幾萬頭牛羊。

  越說越興奮,聲音越來越大,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旁邊的武將們紛紛附和,馬屁拍得天花亂墜。

  程壑川坐在一旁,默默地喝酒,默默地聽著。

  他在觀察。

  觀察藍玉說話時的表情,觀察他的語氣,觀察他的肢體語言。

  結論讓他心裡發涼。

  藍玉不是驕橫,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險。

  他把朱元璋當成了那個當年跟他們一起打天下的朱重八,而不是現在坐在龍椅上的皇帝。

  他以為他立的功,能保他一輩子平安。

  他不知道,他立的功越多,死得越快。

  程壑川放下酒碗,斟酌著措辭,準備說點什麼。

  「藍大哥,」他開口了,「下官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藍玉大手一揮。

  「藍大哥這次北征,立了大功。但下官覺得,藍大哥回京之後,有些事情,還是低調一點好。」

  喧鬧聲一下子小了。

  幾個武將面面相覷,有人皺了皺眉。

  藍玉端著酒碗,看了程壑川一眼:「低調?什麼意思?」

  「比如這座宅子,」程壑川環顧四周,「雕樑畫棟,富麗堂皇。下官斗膽說一句,比魏國公的府邸還氣派。」

  藍玉的臉色變了一下。

  程壑川繼續說:「再比如藍大哥說話的方式,『老子』、『他娘的』這些詞,在軍營里說沒問題,但在朝堂上,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

  藍玉端著酒碗,一動不動。

  程壑川硬著頭皮繼續:「還有,藍大哥這次立功之後,朝中肯定有人會說三道四。下官的意思是……」

  「行了。」藍玉放下酒碗,聲音沉了下來。

  程壑川閉上了嘴。

  「程御史,」藍玉說,「你是讀書人,我是武將。你們讀書人的彎彎繞繞,我不懂。我只知道,我藍玉在戰場上替陛下賣命,打的仗從來沒有輸過。我住的房子大一點,說話粗一點,怎麼了?」

  「我住的房子,是陛下賞的。我說話的方式,從小就這樣。陛下都沒說什麼,你在這兒挑什麼刺?」

  幾個武將紛紛附和。

  「就是就是!」

  「藍將軍替陛下出生入死,住個好房子怎麼了?」

  「你們這些讀書人就知道挑毛病!」

  程壑川沒有反駁。

  他知道,這個時候說再多也沒用。

  藍玉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是因為他還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政治鬥爭。

  他在戰場上無敵,但在朝堂上,他是個新手。

  「藍大哥,」程壑川端起酒碗,「下官多嘴了。自罰三碗。」

  他連干三碗,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藍玉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行了行了,」藍玉說,「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這個好意,用不著。我在朝中二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陛下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

  程壑川在心裡嘆了口氣。

  你就是不清楚啊。

  酒宴散了。

  程壑川走出涼國公府的時候,夜風一吹,酒意上涌,腳步有點踉蹌。

  那個錦衣衛的影子還在不遠處,穩穩噹噹地跟著。

  程壑川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氣派的府邸。

  月光下,匾額上的「涼國公府」四個字泛著冷光。

  他想起史書上的記載。

  藍玉被抄家的時候,這座府邸被一把火燒了,燒了三天三夜。

  一萬五千條人命,就從這座府邸開始。

  程壑川轉過身,踩著月光,一步一步往家走。

  他知道,藍玉沒有聽進去他的話。

  但他還有時間。

  藍玉案發生在洪武二十六年,現在是洪武十三年。

  他得在未來十三年裡,一點一點地改變藍玉。

  程壑川回家之後,沒有睡覺,而是坐到書案前,研墨鋪紙。

  他要寫一份奏摺。

  今天在藍玉府上,他注意到一件事。

  藍玉提到北征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現在的邊軍,能打仗的沒幾個。要不是我帶的是老兄弟,這場仗根本打不贏。」

  這句話讓程壑川心裡一動。

  他知道,朱元璋時期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軍隊的腐敗。

  將領剋扣軍餉、吃空額、喝兵血,這些事在洪武朝就已經很嚴重了。

  到了洪武末年,邊軍的戰鬥力已經大不如前。

  朱棣靖難的時候,朝廷的軍隊打不過燕王的軍隊,除了將領無能,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邊軍已經被腐蝕得差不多了。

  如果能提前解決這個問題,不僅能保住更多人的命,還能讓大明更有底氣面對北方的威脅。

  程壑川鋪開紙,提筆寫下標題:《整軍備邊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