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三條小船
藍玉被關進詔獄的第三天,程壑川去看了他。
詔獄還是老樣子,陰冷,潮濕。
牢房在走廊盡頭,鐵柵欄後面鋪著一層乾草,牆角放著一隻粗陶碗,碗沿已經磕了一個豁口,裡面的水是涼的。
藍玉坐在草堆上,穿著一身囚衣,頭髮散著,沒有束冠,面容比上個月瘦了一些,但腰背還直著,像一把被收回鞘里但沒有折斷的刀。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程壑川站在柵欄外面,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比平時輕了幾分:"來了。"
程壑川在柵欄外面坐下來,隔著鐵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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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藍玉先開了口,聲音不高:"我知道,那封信是你寫的。"
程壑川沒有否認。
藍玉繼續說:"告訴我陛下要動我、讓我交兵權告老還鄉的那封密信,是你寫了讓人送來的。"
程壑川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磚縫隙里:"但你沒走。"
藍玉靠在牆壁上,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時,聲音放低了幾分,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沒走,只說了另一句:"多虧你那封信,我才騰出幾天時間。"
程壑川側過頭,隔著鐵欄看著他:"替你妻兒安排退路的時間?"
藍玉沒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後慢慢伸出手,隔著鐵欄,在程壑川的掌心裡寫了兩個字「已逃」。
程壑川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然後合攏手掌:"那就好。"
藍玉收回手,重新靠回牆壁上。
程壑川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在轉身之前說了一句:"藍大哥,過段時間我再來看你。"
藍玉閉著眼,微微點了點頭。
程壑川走出詔獄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宮道兩側的燈剛剛點燃,一排暖黃色的火光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像一行剛寫完還沒來得及干透的字。
他站在台階上,把自己那隻握過字的手插進衣袋裡,沿著宮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而在程壑川探監的同一時刻,離南京城六十里,一處不起眼的渡口。
天色將明未明,河面上浮著一層薄霧,蘆葦在淺水邊被夜風壓彎了腰。
三條小船泊在岸邊,吃水很深,船艙里堆著幾捆麻袋,看不出裝了什麼東西。
岸上有七八個人,都穿著布衣,面容普通,但腰背筆直,步子穩當,一看就不是常年種地的莊稼人。
為首的一個中年人蹲在蘆葦叢邊,正在最後一遍確認路徑。
他的身後站著一個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頭髮用一塊舊布巾裹著,懷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的頭靠在她肩上,正睡著。
旁邊站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正攥著婦人的衣角,安靜地等著。
那一家人身邊沒有任何多餘的行李。
草叢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一個年輕人快步跑過來,壓低聲音說:"頭兒,後面的追兵暫時甩開了。他們往北邊找了,應該是以為我們會走官道。"
中年人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婦人。
他走過去,低聲說:"夫人,上船吧。順水往南,出了長江口就安全了。"
婦人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已經被壓下去很多次的緊張,但開口時聲音還算穩:"他呢?"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聲音放低了幾分:"大人說,讓你們先走。他……有他的路要走。"
婦人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還在熟睡的孩子,像是把什麼東西重新咽了回去。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把孩子抱穩,在中年人的攙扶下上了船。
那個七八歲的男孩跟在後面,在船頭被一隻大手穩穩扶住,最後他回頭又看了一眼岸上的蘆葦和來時的那條土路。
三條船離岸的時候,槳葉入水幾乎無聲,船身貼著蘆葦邊緣滑入河道中央,岸上的人影迅速隱入漸濃的晨霧中,像被水面的波紋收了回去。
中年人在船頭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條,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幾行字:"沿江至太倉,換海船。船已備好,主家姓張。到岸後勿耽擱,有人接應。"
他把紙條撕碎,讓碎片順著水流散開,紙屑在水面上浮了片刻,像一小片被風吹散的花瓣,隨波逐流片刻,便被水浸透,沉入了河底。
船在晨霧中漸漸遠去。
婦人坐在船尾,低頭看著懷裡孩子的睡臉,那隻攥著她衣角的小手始終沒有鬆開。
身後,南京城的方向正在晨霧中慢慢淡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城牆的輪廓被一層薄薄的白氣包裹著,像一幅尚未乾透的畫,正在被風慢慢吹散。
而在京城乾清宮裡,一份密報被放在了御案上。
紀綱垂手站在一旁,等著朱元璋看完。
朱元璋看了很久,然後把密報合上,放在了案角,沒有吩咐繼續追查,也沒有問去了哪裡。
他只是擱下案角那份密報,像擱下一本已經讀完了的書,不再翻動。
……
藍玉被監禁之後,朝堂上安靜了一段日子。
傅友德住在城南那處沒有掛牌匾的宅子裡,門前的台階上落了一層薄灰,看不出有人常進出的痕跡。
他每天早起練拳,午後讀一卷書,晚上喝一壺茶,日子過得乾淨而規律,像一棵被移進盆里的老樹,根須還活著,只是再也伸不進更深的土層里了。
他偶爾會收到一些舊部輾轉遞進來的信,信上寫"國公爺保重身體""等風頭過去就好了"。
他看了之後沒有回信,把信疊好收進一隻木匣里,匣子底已經鋪了厚厚一層。
有一天他練完拳,站在院子裡看那棵移栽過來的石榴樹,忽然開口對身旁的侍從說了一句:"樹能活,人就不一定了。"
侍從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是低著頭退了下去。
那天傍晚,傅友德洗了手,整了整衣冠,在正堂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桌上攤著一張紙,筆擱在硯台邊,墨已經研好了。
他沒有寫信,只是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從牆上取下那柄跟了他很多年的佩刀。
他低頭看了看刀鞘上被磨亮的邊緣,手指沿著那條弧線慢慢滑過,像在摸一條已經走了太多遍的舊路。
他沒有猶豫太久,在暮色將合未合的時候,拔刀,刃口貼著頸側,停了一瞬,然後用力划過了那道細長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