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荒誕的「加恩」
朱元璋收到傅友德自刎的消息時,正在看一份奏摺。
他把奏摺合上,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厚葬。"
不久後,一封密報又擺上了他的案頭。
馮勝府上最近常有舊部出入,言辭中有不滿之語。
朱元璋看了密報,沒有發火,也沒有召馮勝入宮問話。
他只是說了一句:"賜酒。"
當天傍晚,王安捧著一隻托盤出了乾清宮。
托盤上是一隻白瓷酒壺,壺身溫潤,沒有花紋,旁邊放著一隻同樣素淨的酒杯。
酒壺裡是溫過的酒,酒面微微泛著一層細波。
王安到了馮府的時候,馮勝正在後院的涼亭里坐著看池塘里的魚。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王安站在月門口,又看到他手裡那隻托盤,目光在那隻白瓷酒壺上停了一瞬。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切,不是召見,不是問話,只要一壺酒,就夠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從涼亭里走出來,在王安面前站定。
他沒有問"陛下有什麼旨意",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酒壺,然後伸手接過了托盤。
他的手很穩,托盤在他掌心裡沒有晃動。
他端著那壺酒走回涼亭,在石凳上坐下。
王安站在月門口沒有離開,也沒有催促,像一截已經完成了使命的舊柱,不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安靜地站在那裡,等那盞燈自己滅掉。
馮勝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落入杯中時發出細碎而清亮的水聲,像是在夜裡擰開了一口極深的水井。
他端著酒杯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年北伐草原上的篝火,天冷得刀鞘一碰就粘手,幾個老兄弟圍著一小堆火分一壺濁酒,酒不好喝,但誰也不嫌。
他想起傅友德打馬從山脊上衝下來的背影,想起藍玉在北風中笑罵的聲音,想起徐達遞過來一隻沒剩多少酒的空碗。
那些聲音像一陣久遠的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在他耳邊停了一瞬,又散開了。
他把酒杯端到唇邊,沒有猶豫,一口喝完了。
酒液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有人在他身體裡點燃了一團極輕的火,正在從裡面緩緩地無聲地燒著。
馮勝放下酒杯,靠著涼亭的石柱,慢慢閉上了眼。
他坐得很直,脊背貼著石柱,像一座多年沒有傾塌過的舊碑。
王安在月門口站了很久,確認他不會再動,才轉身走了。
涼亭外那汪池水倒映著漸漸暗下來的天光,像一面正在失去焦點的銅鏡,正在把最後幾縷暮色緩緩收入自己的腹地。
程壑川趕到馮勝府上的時候,門已經開了。
他穿過前院、中堂,走進後院的時候,看到馮勝正靠在涼亭的石柱上,身形依然端正,像是睡熟了。
那隻白瓷酒壺還擱在石桌上,壺嘴朝外,沒有收走。
程壑川在涼亭外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他聽到他的呼吸正在慢慢變淺,馮勝的眼睛半睜著,看到他來了,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話。
程壑川俯下身湊近了一些,聽到他斷斷續續的聲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臣忠心……日月可鑑……"
他說完這句話,眼睫慢慢垂了下去。
院裡的風吹過來,涼亭外那棵石榴樹的葉片被吹得沙沙響。
程壑川蹲在那裡,沒有站起來,保持著那個姿勢蹲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程壑川蹲在那裡,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太師……您的話,下官替您帶給陛下。"
第二天早朝後,程壑川去了乾清宮。
朱元璋正在批摺子,聽到他進來沒有抬頭,只是等他開口。
程壑川跪下來,把馮勝最後那句話一字不改地轉述了一遍:"馮太師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臣忠心,日月可鑑。"
朱元璋的硃筆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抬頭,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很久,他才放下硃筆,開口時聲音不高:"厚葬。"
程壑川跪在地上,沒有起身。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才放出來的力道。
"陛下,臣斗膽問一句,殺了這麼多武將,逼死了這麼多功臣,陛下還能給新儲留下多少人?"
朱元璋擱在案角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抬頭看程壑川,沒有發火,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朕做這些事,是為了讓新儲安穩。朕老了,等不了太久。殺光了,他才能坐得住坐得穩。"
程壑川沒有接話,叩首退了出去。
那天之後,朝堂上發生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事。
朱元璋突然下旨,對未受株連的功臣進行"加恩",賞賜田地、賜免死鐵券、給部分已故功臣立碑紀念。
旨意發得很急,措辭懇切,像是要把之前那些殺伐全部用紙面上的恩寵填平,如同荒誕的黑色幽默。
第二天早朝,奉天殿裡站滿了一群倖存功臣,每個人都穿著一絲不苟的朝服,低著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看別人。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掃了一圈殿內那些微微繃緊的後背,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寬厚:"爾等不必恐慌。朕只誅逆臣,不傷忠良。"
殿內安靜得像一座剛剛清空了的倉庫。
沒有人敢附和,沒有人敢謝恩,沒有人敢抬起頭來對視一眼。
那些剛剛到手的免死鐵券還揣在各人的袖中,硃砂字跡清晰地寫著"免死",可所有人都記得,李善長也有一塊。
奉天殿的「加恩」不過是一層薄霜,底下凍著的土,一天比一天更硬了。
朱元璋案頭的密報堆得比以前更高,每一封都在說著「可疑」。
某個參將夜間出門,某副將收了封外地來信未報,某校尉醉酒後說了句對朝廷不利的話。
那些批註越來越細,越來越密,像一張正在縮小的網,在不斷收緊邊角。
他有很久沒睡過一個整覺了。
御案上那盞燈常常亮到後半夜,燈芯剪了又剪,長夜卻始終不見底,像一口被人遺忘的木桶,正在裂縫的邊緣緩慢地滲出最後的水分。
他不再信任何人。包括守夜的親兵。
洪武二十七年春末,一道密旨從乾清宮直接發出,沒有經過任何衙門中轉,由王安親自送去了錦衣衛。
密旨上只寫了一行字:「十六衛值宿親兵,今夜換防後,全部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