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大赦天下
道衍沒有接話。
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殿下，無論這是不是陛下自己的意思，南京現在已經是龍潭虎穴。您如果去奔喪，就是不孝；您如果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朱棣站在窗前沒有動，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靜觀其變。」
第二天下了一場薄雪。
朱棣登上北平城樓，站在女牆邊，望著南方。
風從城外的原野上吹過來，帶著還沒有化盡的凍土氣息。
城樓下，商販的板車正在排隊入城，有人在吆喝價錢，有人正彎腰拍打靴幫上沾的泥。
朱高熾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後，也朝南望了一眼，開口時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遲疑和誠懇：「父王，何不進京弔唁？」
朱棣沒有轉頭，目光依然落在遠處的官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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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過了很久才開口：「進京？那是去送死。」
當天夜裡，道衍又來了。
「殿下，太祖駕崩，建文新立，正是天賜良機。此時不起兵，更待何時？」
朱棣搖了搖頭，把手中那封已讀過多遍的密報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進銅盆里。
「不，時機未到。朝廷還有餘力，諸王還在觀望，本王要先等……等他們自己亂起來。」
朱元璋駕崩後的第一個夏天，南京城落了三天紅雨。
第一天下雨的時候，街上的人還以為是尋常的夏雨。
有人在屋檐下躲了一陣，等了一會兒不見停，才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雨絲偏暗，落在石板地上濺起的不是透明的，是一層淡褐色的水花。
第二天的雨更大了一些，顏色也更沉，像一層被反覆稀釋過的舊墨。
城西有戶人家的院牆上掛著剛洗好的白布，收進來的時候布面上洇開了一片不均勻的暗色，像被人在上面放了一張沒有寫完的信紙。
第三天，街上幾乎沒有人走動了。
茶攤收了，鋪子關了半扇門板，有人蹲在門檻邊看著地上匯聚的淺水窪，水窪里映著灰白色的天光，邊緣正被落下的雨滴慢慢擴大。
有人在牆根下低聲說了一句話：「這是天哭太祖。」
旁邊的人沒有附和，也沒有反駁，只是把原本拎在手裡的空桶放進了屋裡，然後把門合上了，門板合攏時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第四天雨停了，但城裡的氣氛沒有恢復。
朱允炆在那天夜裡做了一個夢，他夢到朱元璋穿著那件他穿過很多次的龍袍，站在奉天殿的台階上，面向著他，滿身是暗紅色的印記，像乾涸的舊痕。
他在夢中喊了一聲「皇爺爺」，但朱元璋沒有回應，只是看著他。
朱允炆醒的時候天還沒有亮，他坐在床上緩了很久，胸口起伏著。
當天早朝，他對群臣說：「朕夢到皇祖父滿身是血，怒視群臣。朕想下旨大赦天下，為皇祖父祈福，亦為安定人心。」
他的話剛說完，齊泰出列跪下，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反覆壓實過：「陛下不可。大赦天下，只會讓不法之徒逃脫法網，屆時刑獄鬆弛，盜匪橫行，反而不利於安定人心。」
朱允炆的目光在齊泰臉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接話。
他坐在御座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扶手。
程壑川從隊列里走了出來。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正好能讓整個大殿都聽見：「陛下，臣以為應當大赦。」
齊泰轉頭看向他，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站出來，說了一句：「程大人，太祖駕崩前最後召見的是本官和黃子澄，太祖臨終前的囑託，我們聽得最清楚。」
程壑川沒有退後：「太祖臨終前也召見過臣。但太祖託付給臣的，不是揣測他的遺志，是穩住天下人心。百姓現在怕的不是盜匪，是不知道新帝會怎麼做。三天血雨，滿城皆驚。此時若什麼都不做，人心只會越來越散。大赦不是放走重犯，是向天下人表明，新帝仁厚，願意寬刑省獄，重新開始。這件事的意義不在於放了多少人，在於讓多少人覺得新帝願意聽見他們說話。」
齊泰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正要再開口，站在御座側後方的王安往前邁了半步，彎下腰，在朱允炆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他說得很輕，程壑川沒有聽清全部內容，只捕捉到「從一品太子太保」和「親口託付」幾個字。
朱允炆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齊泰站在隊列里，像是還想說什麼，但目光掃過王安退回去的身影，最終微微抿緊了嘴唇，沒有開口。
朱允炆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傳旨，大赦天下，為太祖祈福，為天下百姓安心。」
程壑川跪下來，叩首。
齊泰和黃子澄站在他對面，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大赦天下的旨意發出去之後，頭幾天風平浪靜。
然後蜀王的奏摺到了。
奏摺是用蜀王府的官紙寫的，字跡端正，措辭克制。
朱椿在奏摺里說：藍玉的妻兒一直藏在蜀王府西院，已經住了好幾年。
他承認自己知情不報，願意領罪。
但他懇請新帝看在藍玉已經伏法，妻兒無辜的份上，趁著大赦天下，赦免他們的流亡之罪，讓他們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朱允炆看完奏摺之後沒有立刻表態。
他坐在御案後面，把那封奏摺翻了兩遍。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既然是太祖欽定的謀逆大罪，朕赦免他們……會不會讓天下人覺得朕太軟弱？」
齊泰站了出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措辭比平時更緊湊：「陛下，藍玉謀逆，是太祖親定的大案。他的妻兒雖然無辜，但若輕易赦免，恐讓天下人以為謀逆大罪也可從寬。臣以為不殺他們已是寬仁，應貶為庶民，流放雲南，從此不得返回中原。」
黃子澄站在齊泰身側，微微點頭。
他沒有開口，但那個點頭已經替他表了態。
朱允炆的手指在奏摺邊緣停了一下，他低聲道：「可是……藍玉妻兒已在蜀王府藏了多年，蜀王今日主動上書，若朕駁回，會不會寒了蜀王的心？」
齊泰沒有退讓。
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一些：「陛下，您別忘了，藍玉當初發動兵變，是為了把朱允熥扶上太子之位。他是您的堂弟，是您登基路上最大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