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吹耳邊風
朱允炆沒有再說話。
他把蜀王的奏摺合上,放在案角,目光落在窗外的宮牆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低聲道:「朕……再想想。」
程壑川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值傍晚,周垣把抄錄的蜀王奏摺摘要放在他桌上。
他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然後放下紙,換了衣服,去了乾清宮。
他穿過宮道時天色正在變暗,兩側的燈還沒有點上,他走得比平時快了一些,袖口被風壓緊貼著手腕,像一根被拉直的細繩,正在被人從兩端慢慢收緊。
朱允炆還在御案後面坐著。
他沒有批摺子,也沒有看書,只是坐在那裡。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
他看到程壑川進來,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等他開口,主動問了一句:「蜀王的奏摺,你看了?」
程壑川跪下來,沒有繞彎子:「蜀王主動上書,願意領罪,只為保住藍玉妻兒的性命。這份情義,陛下若駁回,傷的是蜀王的心,也是所有藩王的心。」
「但齊泰說謀逆之罪不能輕易赦免。」
「齊大人說的有道理,謀逆確實不該輕縱。但藍玉已經伏法多年,他的妻兒沒有參與謀反,只是逃命。如今他們主動現身,說明他們願意信任陛下。此時若流放他們,天下人看到的不是陛下的威嚴,是陛下的記恨。」
朱允炆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沉默片刻後開口。
「可齊泰說,如果赦免藍玉妻兒,朝中會有人覺得朕心軟……藍玉當初可是為了把允熥扶上太子之位才動的手。朕若赦免他的妻兒,會不會讓允熥覺得朕在示好,朕在怕他?」
「陛下,允熥殿下從未爭過位。」程壑川說,「陛下若赦免藍玉妻兒,允熥殿下會明白,陛下是在踐行大赦的承諾,是在告訴天下人,先帝的仇怨已經過去了。示弱不丟人,丟人的是守著舊怨不放。而且——」他頓了頓,「陛下若真想防備什麼,不需要拿無辜婦孺來做文章。」
朱允炆的視線越過殿門,落在院子裡那片暮色中,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傳旨,赦免藍玉妻兒,准其歸籍,不予追究。」
程壑川跪在那裡,叩首:「陛下聖明。」
赦免的旨意傳到成都那天是夏末的一個午後。
蜀王府西院的暖閣里,婦人正在縫一件舊衣。
旨意是由王府管事親自送來的,他沒有進院門,只在門口站定,把蓋了印的文書遞了進去。
婦人接過來看了很久。
她看完之後沒有哭,只是坐著,手裡的針還攥著。
直到兩個孩子從院子外面跑進來,她才放下針線,把那封文書折好放在膝上,伸手把兩個孩子攏到身前。
男孩已經長高了不少,身量抽開了,站在她面前時肩膀的寬度已經快要與那件舊衣的肩縫齊平。
她摟住他們,起初沒有聲音,肩膀微微抖動了幾下,然後哭聲才從她喉嚨深處慢慢地漫上來,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終於被人撬開了井蓋,那些積壓了太久的水汽與餘溫正在一點一點地泄出。
男孩沒有哭,他站著讓母親靠著,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後背上。
過了很久,等她的哭聲漸漸低下去之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娘,我們不回原籍了。」
婦人抬起頭看著他,眼角還帶著淚痕,但沒有問為什麼。
男孩繼續說:「回原籍,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們是誰。不如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婦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應了一聲:「好。」
蜀王朱椿得知他們要走的消息後,沒有挽留,也沒有勸阻。
他讓王妃準備了一些東西,幾件冬衣,幾包藥材,一些夠路上花的銀兩。
朱椿又挑了六個穩妥的侍從,囑咐他們送到地頭後不必折返,在當地安頓下來就好。
出發那天清晨,婦人帶著兩個孩子從西院側門走出蜀王府。
蜀王站在府門內側目送,直到那幾個身影在晨光中變成無法辨認的細點,被城牆的陰影徹底收走,他才轉身走回府內。
他們在路上走了將近兩個月。
過了長江之後,路越來越窄,村莊越來越稀疏。
進入廣西境內之後山勢漸起,路邊開始出現一些不認識的樹,葉子比北方的窄,顏色也比北方的深。
他們在桂平附近的一處小鎮住了下來,買了幾畝薄田,蓋了幾間瓦房,院牆不高,牆頭上爬滿了藤蔓,秋天會結出一種細長的紫色漿果,像一小串被風乾後依然飽滿的舊珠。
他們沒有恢復藍姓。
戶籍冊上寫的仍然是「蘭」字,沒有人在意他們從哪裡來,也沒有人追問他們為什麼突然出現在這個小鎮上。
婦人偶爾會站在院門口,看著巷口的方向,像是等一個不會再來的人。
但她站的時間越來越短,從最初的一炷香縮短到半盞茶,再到只是站在門檻邊,等風吹完一陣就轉身回了院子,沒有再回頭。
後來鎮上的鄰居只知道,這一家姓蘭,說話帶著北方的口音,不愛串門,逢年過節也不怎麼走動。
有一年春天,一個路過的商販在鎮口的茶攤上聽說這家人姓蘭,隨口說了一句:「這姓不多見啊。」
旁邊的人撥了撥碗裡的茶葉,回答說:「是不多。」
然後沒有人再繼續這個話題。
……
齊泰和黃子澄沒有再當面與程壑川爭執。
至少沒有再在朝堂上爭執。
他們換了一種方式。
不在奉天殿,在乾清宮偏殿裡。
在朱允炆批完摺子後尚未離開案前的間隙里給朱允炆吹耳邊風。
「陛下,臣等從陛下還是皇太孫時便陪伴左右,日日不離。臣等知道陛下的習慣、喜好、猶豫與顧慮。程大人雖是太子太保,位高權重,但一月來不了幾次,他更擅長的還是那些需要長線經營的事,不是貼身輔佐。」
「誰才是陛下最親近的人,誰才最值得陛下信任,陛下心裡應該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