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鄭和下西洋


  朱允炆看了一眼來人:「你是……」

  那人直起身來,臉上笑容不減:「臣馮友德,原武昌知府。程大人當年在武昌抗瘟疫的時候,臣是他的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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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快請進,屋裡已經收拾好了。」

  朱允炆跨進門檻時,馮友德側身讓道,然後跟在他身後。

  進屋後馮友德端了熱茶上來,又搬了一隻木箱放在桌邊,箱子裡疊著幾件乾淨的換洗衣物。

  他做完這一切後沒有急著坐下,先站在桌邊,像是在等一個開口的時機,然後他轉向朱允炆,聲音帶著小心翼翼。

  「陛下,程大人在南京……有沒有提過臣?」

  朱允炆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沒有。」

  馮友德臉上的笑容頓了一瞬,但那層短暫變薄的弧度很快又恢復了原來的厚度。

  他點了點頭:「程大人肯定是太忙了,不過他既然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臣,那他心裡肯定還是記掛臣的。」

  他搓了搓手:「陛下放心,這裡偏僻,除了臣沒有人知道,不會有人找來。臣已經安排好了,您先在此住下,後面的事再從長計議。」

  朱允炆把茶碗放在桌面上,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朱允炆在桌邊坐了一會兒。鄉間的夜晚比南京安靜得多,窗外沒有更鼓聲,只有風吹過院牆外菜畦的細碎響動。

  馮友德端上來的茶已經不那麼燙了,茶水微黃,邊緣浮著幾片細碎的梗葉。

  朱允炆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然後他把茶碗放下,轉頭看向馮友德:「當年程大人在武昌抗瘟疫的時候……是怎麼樣的?」

  聽到這個名字馮友德眼睛亮了一下,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程大人那時候剛到武昌,城裡已經死了八百多人了。安頓下來後他第一句話就是『現在什麼情況,如實匯報。』一句廢話都沒有。」

  他走回桌邊坐下,雙手擱在膝上:「那時候城裡缺藥缺糧,大夫倒了一半,剩下的不敢出門。程大人來了之後,先封城,分區,設診點,每一步都清清楚楚。臣在官場待了大半輩子,沒見過哪個文官做事那麼利落的。」

  朱允炆沒有打斷,馮友德繼續往下說:「有一次臣跟他去疫區巡查,回來之後他問臣:『馮大人,你怕死嗎?』臣那時候腿都在抖,嘴上說『不怕』,其實怕得要命。他說『怕就對了。怕死的人才會想盡辦法活下去。』」

  他笑了一下,「臣就是那時候更下定決心跟著他的!」

  朱允炆沒有接話。

  馮友德停了一下,繼續往下說:「後來有一天晚上,他來臣府上,讓臣幫他一個忙。」

  他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但字句依然清晰,「他說,將來有一天,他可能會寫信給臣,讓下官接應一個人。」

  「臣那時候告訴他,不管什麼事,臣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朱允炆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會兒:「他看人很準。」

  馮友德聽到這句話,笑了一下:「程大人確實看人准。臣這輩子沒服過誰,他算一個。」

  他站起來,把桌上的空茶碗收進托盤,「陛下歇著吧,明日臣再去鎮上採辦些東西。」

  ……

  隔天,南京。

  奉天殿東側的偏殿裡,朱棣面前攤著一幅比以往任何一幅都大的輿圖。

  圖上的疆域不再只限於大明的兩京十三省,而是沿著海岸線向南延伸,穿過南洋諸島,一直畫到一片大明官員從未踏足過的海域。

  他端詳著那些尚未被命名的島嶼輪廓。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宦官,三十多歲,面容端正,目光沉穩。

  他穿著一身不顯眼的深藍色常服,腰間沒有佩任何飾物,但在袖口內側翻折處,有一道被反覆摩挲後微微泛白的舊痕。

  朱棣開口時聲音不高:「朕需要一個人出海。表面上是去南洋宣示國威,實則是替朕找一個人。」

  他把那幅輿圖往前推了推,手指沿著海岸線緩緩移動,落在廣州以南一片未標註名稱的海域邊緣。

  「建文可能已經出海了。他若留在大明境內,朕遲早能找到他。但他若上了船……那朕就鞭長莫及了。」

  他沒有抬頭,依然看著那張圖:「你叫鄭和?」

  「回陛下,是。」

  「你以前跟過燕王府?」

  「臣自幼入燕王府為侍從,跟隨陛下多年。」

  朱棣點了點頭:「你的祖父和父親都死於戰亂,早年受過不少苦。這些事,朕都知道。朕選你,不只是因為你熟悉海路。」

  他停了一下:「更因為你在燕王府待得夠久,朕知道你不會替別人辦事。」

  鄭和沉默片刻後開口:「臣……領旨。」

  那道密旨沒有寫在紙上。

  朱棣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一枚很小的銅印遞到他手中:「到了海上,若發現他的蹤跡,不必確認後再回報。就地……處理。」

  那枚銅印表面光滑,像被反覆在掌心摩挲過。

  鄭和接過銅印,合攏手指,沒有低頭看它,只是將它收進了袖口內側那道已經被反覆熨平過的夾層里:「臣遵旨。」

  永樂元年夏,南京城外江邊,寶船正在依次解纜。

  鄭和站在旗艦的船尾甲板上,背後是剛剛升起的船帆,面前是正在緩慢後退的江岸線。

  船身正在沿著水流的走向緩慢調整方向,從側面的水域轉向主航道。

  他沒有下令加速,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南京城的輪廓正在被正在拉長的河岸線逐漸收窄。

  他身後站著一個剛被提拔的年輕副使,正扶著一隻木箱,目光從船的邊緣往下看,聲音壓得很低。

  「大人,咱們真的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鄭和沒有回頭:「怕嗎?」

  副使猶豫了一下:「聽說海上有風暴,有大浪,有到不了的岸……」

  鄭和在船尾站了片刻才開口:「你在大明境內,遇到什麼事,都有官府,有驛站,有路。出了海之後,能靠的就只有船上的東西,淡水、糧食、羅盤、風向。」他停了一下,「還有彼此。怕很正常。」

  副使沒有再問。

  寶船已經駛入主航道,船帆迎著風鼓滿,江面開始變得開闊。

  岸上的房舍和城牆正在被拉遠,像一幅正在被緩慢捲起的舊畫,邊角正在依次離開捲軸的支撐,朝著它自己尚未被翻開的位置收攏。

  鄭和望著那道正在變淡的宮牆輪廓,像一枚正在被反覆擦拭的舊鏡片,正在用它最後的反光把岸上尚未完全閉合的陰影一一照亮。

  他收回目光,對身邊的舵手說了一句:「轉舵向南,入海。」

  然而,沒過幾天,他們就遇上了大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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