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白象獻瑞
程壑川沒有停步,語氣平穩得像在說天氣:「你們查過的那批商人,後來放了幾個?」
那人微微一愣:「放了三個。」
程壑川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回頭:「放了就好。都是些普通商販,不必再查了。」
他穿過走廊拐角,走進月色中,身後的腳步聲沒有跟上來。
程壑川渡江之前,給遼東留下了一封密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已確認朝鮮境內無建文蹤跡。建議撤出所有暗探,否則反易打草驚蛇。」
他沒有署名,但遼東的守將認得那枚印。
永樂二年秋,姚廣孝向朱棣請了一道旨。
他沒有在朝堂上說,是在一次例行的小範圍議事散後,留在了奉天殿偏殿裡。
朱棣正在收攏案上的輿圖,見他沒走,抬了一下眼:「還有事?」
姚廣孝站起來,雙手合十,聲音不高:「陛下,臣想回寺里去。」
朱棣拿著輿圖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把它卷好放進木筒里:「朕還需要你。」
他沒有再多說。
姚廣孝也沒有再開口,只微微躬身,退出了偏殿。
三天後,一輛青布馬車在清晨出了南京城。
馬車低調,沒有儀仗,也沒有護衛。
姚廣孝坐在車廂里,身旁只有一箱舊經卷和一隻裝了換洗衣物的舊木箱。
馬車出城之後,他沒有掀簾回望。
慶壽寺在北平城外,院牆不高,山門前的石階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姚廣孝回來那天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寺門半掩著,他推開院門走進院子的時候,幾個年輕僧人正在銀杏樹下掃落葉,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掃帚雙手合十行禮。
姚廣孝沒有進正殿,徑直走回自己那間偏房,把經卷和木箱放在牆角,在窗前的舊蒲團上坐下來。
窗外的銀杏樹正在落葉,他看了一會兒,開口時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貧僧這一生……造孽太多。」
旁邊正在整理經架的弟子動作頓了一下。
他不敢開口問,只是把疊好的經卷放回書架原處。
姚廣孝沒有回頭看他,依然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他又說了一句,聲音比方才更低:「我幫陛下奪了天下,卻害了方孝孺……還有無數人。那些人本不該死。」
弟子沒有說話。
姚廣孝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你去吧。我在這裡坐一會兒。」
弟子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姚廣孝一個人。
他低著頭坐在蒲團上,窗外的風穿過銀杏樹的枝葉,把幾片半黃的葉子吹落在窗台上。
不久後一封密報送到了紀綱手中。
密報上只有幾行字:「道衍已歸慶壽寺,日常起居與普通僧人無異。每日早晚課,日中翻經,偶與寺中僧人講《法華經》,未接觸外人。」
紀綱看完之後把密報放在案角,沒有燒,也沒有歸檔,第二天就把密報呈給了朱棣。
朱棣在奉天殿偏殿看完了紀綱送來的密報。
他看完之後沒有留批語,把密報放回匣子裡,匣蓋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像一枚已經被反覆落定的舊鎖。
他沒有再提起姚廣孝的名字。
遠處的慶壽寺里,姚廣孝正在燈下翻一卷舊經,窗外的銀杏葉已經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動了桌上那捲經書的邊緣,又停了。
他低下頭,繼續翻下一段經文。
……
永樂三年夏,一艘從南洋駛來的大船在泉州港靠岸。
船上載著一名來自暹羅的使臣和一頭白象。
象身通體淡白,耳沿與鼻端泛著淺粉色的光澤,在日光下走動時像一座被緩慢推移的舊山。
使臣下船後便向當地官員遞交了國書,說暹羅國王仰慕大明國威,特遣使進獻白象,以表臣服之心。
消息沿著驛道一路北上,快馬加鞭送入南京。
朱棣看完國書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了一句話:「海夷獻白象,天降祥瑞,大明盛世。此事著史官記入實錄。」
奉天殿上無人異議。
當天傍晚,宮城外的告示欄已經貼出了簡略的告示,說暹羅使臣入貢白象,陛下大喜。
白象被牽入南京城那天是個晴天。
隊伍沿著朱雀大街緩緩前行,兩側擠滿了圍觀的百姓,有人踮著腳尖往街道中央探看,有人在沿街酒肆的二樓窗口探出半個身子。
白象走在最中間,四足落地緩慢而沉重,每一步都把腳下的塵土壓出完整的印痕,像一枚被反覆落定的舊印。
它的背上覆著一塊繡了金線的錦毯,在日光下泛著淺淡的光芒。
一個站在茶攤邊上的老者扶著桌沿看了一會兒,聲音不高不低:「這是太平的兆頭。」
旁邊一個年輕人接了一句:「白象是佛國的神獸,會不會帶來福氣?」
沒有人回答他。
有人只是看了又看,有人把目光從白象身上移開,望向了它身後那隊著異國裝束的使臣。
奉天殿前,朱棣走下台階。
他停在那頭白象面前,那象站在那裡,像一座被緩慢放平的舊山,正在用它自己的輪廓把地面上的陰影向兩側分攤。
朱棣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耳沿,那層皮膚溫熱而粗糙。
他沒有多停留,只是站在象身側看了片刻,然後轉身對站在不遠處的大臣們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這就是祥瑞。」
他看見程壑川正站在隊列中,招手讓他過來。
程壑川走上前去,在離象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靠得太近。
「程壑川,你說天下人真的相信這是祥瑞嗎?」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陛下,天下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信。」
朱棣沒有打斷他。
他繼續往下說:「祥瑞只是傳說,做不得准。陛下想讓天下太平,靠的是一道道旨意、一個個決定、一樁樁落在實處的事。祥瑞只能讓百姓熱鬧一天,陛下能讓百姓安穩一輩子。」
他沒有再多說,退後半步。
朱棣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白象旁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這張嘴,當初是怎麼讓父皇沒殺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