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抬走,換下一個


  「最近都察院事多,走不開。」

  紀綱走到石凳邊坐下來:「你是不是在躲我?」

  程壑川把疊好的舊衣放進廊下的木箱裡,蓋上箱蓋,然後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以前查案,是為了找出真兇。現在呢?詔獄裡那些輪班審訊的人,是為了讓犯人招供,還是為了讓犯人供出更多無關的名字?」

  紀綱沉默了一瞬:「我是奉旨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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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奉旨。所以我才沒說別的。」他停了一下,「但我可以少看一點。」

  紀綱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放慢了:「詔獄的事,我會讓人收斂一些。」

  說完邁過門檻走了。

  ……

  永樂四年春,奉天殿偏殿裡,朱棣沒有批摺子,輿圖攤滿了整面牆,北平、南京、西安、開封都用筆圈了出來。

  他把手裡的硃筆擱在硯台邊沿,看著站在下面的人,沒繞彎子:「朕想遷都。你覺得遷到哪裡合適?」

  程壑川跪下來,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先落在那幅輿圖上,沿著北平的方向走了一段,才開口:「北平最合適。」

  「說說看。」

  「陛下在北平住了很多年,百姓都熟悉陛下的做事方式。北平是北方的門戶,遷到那裡,便於調動邊軍。若留在南京,北邊有戰事,消息十天半月才能送到。在北平,三天就能下令出兵。」

  朱棣聽完站起來走到輿圖前,在那道標註著北平城牆的墨線上停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遷都是大事。朕需要一個能替朕把這件事辦得穩妥的人。」

  他看著程壑川,「你願不願意做?」

  程壑川叩首:「臣願意。」

  永樂四年閏七月,朱棣下詔:「以明年五月,營建北京宮殿。」

  旨意發往全國,數萬工匠、民夫開始沿著官道和河流向北集結。

  泰寧侯被任命為總指揮,程壑川為副指揮。

  旨意下達沒多久,全國各地,監工的鞭子,在入秋之前就已經抽響了。

  四川某座深山裡,伐木的號子聲被巨大的樹幹斷裂聲音蓋過。

  一棵千年巨木沿著山脊線倒下,砸斷了沿途所有的灌木和枝丫。

  張老四沒有來得及退開,右腿被樹幹邊緣帶了一下,整個人被帶倒在地,緊接著整棵樹幹壓住了他的小腿。

  他先是感覺到一陣麻木,隨後劇痛沿著脊柱猛的竄了上來。

  他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喊叫,又迅速收住了,咬著牙沒有繼續喊。

  同伴們圍過來搬動巨木,樹根處卡得太死,幾個人輪番抬了三次,樹幹只挪動了不到一掌的距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腳掌和腳踝之間的角度不對,鞋尖朝著一個不該朝向的方向。

  監工走過來,在幾步外站定,低頭看了一眼:「抬走,換下一個。」

  張老四被兩個同伴架著拖離了坡面,他自己沒有再開口。

  他們把他抬到山腳一處草棚里放下,留下半袋乾糧和一壺水。

  他聽到遠處的號子聲重新響了起來。

  北平城外的工地上,數萬人同時在空地上作業。

  程壑川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穿過工地外圍的圍欄,沒有讓人通報。

  他走了一段路,沒有引起太多注意,大部分人都在低頭幹活,沒人有工夫抬頭看一個穿布衣的過路人。

  他走到一片正在進行夯土作業的區域時停了下來。

  一個年輕民夫剛剛卸完一車土,動作慢了一些,監工的鞭子已經落在他背上。

  那名年輕民夫沒有叫,只是彎下腰,像是已經被抽過很多次了,身體比腦子先學會了如何在鞭子落下之前把該承受的重量提前接住。

  程壑川走過去,伸手攔了一下鞭子。

  監工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誰啊?少管閒事。」

  程壑川沒有報身份,只說了三個字:「不能打。」

  監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哪來的?不知道這工地誰說了算?」

  他正要伸手推人,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監工頭頭從旁邊的工棚里走出來,看了程壑川一眼,腳步明顯快了幾步,腰也彎了下去:「程大人!您怎麼來了?」

  他轉頭對那監工說了一句,「瞎了你的狗眼,這是朝廷派來的副指揮!」

  那監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程壑川沒有看監工,只看著監工頭頭:「你手下的人就是這麼監工的?」

  「工地開工才不到三個月,如果照這種打法,不出一年,宮殿還沒建起來,先死一批民夫。到時候陛下要看的不是地基,是傷亡名單。」

  監工頭頭陪笑道:「大人,小的也是為了效率……鞭子抽得緊,他們幹活才快,要不然拖拖拉拉,工期沒法保證……」

  「效率?」程壑川看著他,「打廢一個人,換下一個。新人上手要時間,這段時間的損耗你算過沒有?換人的工夫,夠別人多打三遍夯。」

  監工頭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程壑川沒有再看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明天我會調一批藥材過來,工地設一個醫棚。再讓我看到有人因為累了慢了被抽,你就不用管這片工地了。」

  藥材是半個多月後到的。

  十幾輛大車沿著運河碼頭卸貨,再換騾車一路運到工地外圍,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座用油布蓋好的小山,布面下隱約透出藥材的氣味。

  程壑川正在工棚里核對木料的調度清單,聽到外面有人喊「藥材到了」,他放下筆走出去,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正從最後一輛馬車上跳下來,背著一隻舊藥箱,拍了拍袖口沾的灰,正抬頭打量著工地上的腳手架和遠處的磚窯。

  程壑川的腳步停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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