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你來替他的位置


  朱棣看著他:「什麼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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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字忘了。只記得上面畫了海岸線的走向。」

  朱棣沒有追問書名:「你畫出來。」

  程壑川走到案邊。

  他研墨的手比平時慢一些,落筆之前先把筆尖在硯台邊沿颳了兩下,才勾出第一道線。

  那條線沿著紙面向南延展,在幾處停頓補畫了河口的輪廓。

  他畫完之後沒有立刻擱筆,又在那片空白邊緣添了一行小字,標註風向和水深。

  然後他放下筆,退後一步。

  朱棣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他把紙放回案上,對外面喊了一聲:「傳鄭和。」

  鄭和進來的時候身上已經換了乾淨的衣服。

  朱棣把那幅圖遞過去:「你準備一下,再出海一趟。」

  鄭和接過圖紙的時候沒有立刻收起來,他先把紙面在案角展開,看了一眼那行關於風向的標註,然後把圖紙對摺收進袖口。

  鄭和的船隊離開泉州港一個月後,南邊天際的雲層開始加厚。

  風向在一天之內從順風變成側風,船身開始大幅度搖晃,壓艙的沙袋被打翻了好幾次,兩具用來拴纜繩的鐵環在第三天夜裡被浪頭從甲板上扯脫。

  鄭和一直站在船尾,手扶著舵艙外側的纜柱,那根木柱表面已經被海水浸得發亮。

  他下令收帆改用舵控,所有船隻以信號旗保持間距,避免相互碰撞。

  等風勢過去的時候已經過了四天。

  前方的海面上出現了海岸線,沿岸有港口,有不遠處零星的漁舟正嘗試收網。

  鄭和對照程壑川畫的那幅圖看了一遍,海岸走向完全不吻合,很可能因為遇上風暴船偏了航線。

  岸邊有人劃了小船靠近,船上坐著幾個人,腰後別著短刀,在船隊外圍繞了一圈沒有靠攏,像在確認來者是敵是友。

  鄭和讓人不要動武。

  第三天上午,港口駛來一艘船,船身比先前的小船大,艙面掛著一面深色布旗,船頭站著一個穿著當地衣冠的人,隔著水面向鄭和這邊拱手致意。

  他在船頭站定之後,用生硬的官話說:「國王聽聞天朝使者到來,特命我前來迎接。」

  鄭和站在船舷邊,隔著一段水域沒有回話。

  當天傍晚,鄭和派人從北面一處淺灘上了岸,換了便服去了沿岸村落。

  第二天早上回來的人說:「這裡是蘇門答臘。三個月前,老國王被他弟弟殺了。現在坐在王位上的是篡位者。昨天來迎我們那個人,是他的使者。」

  鄭和聽完了,沒有多問。

  他走到艙口看了一眼港口方向那艘船。

  他轉過身對副使說:「告訴他們,我們不靠岸,補給夠了就走。」

  副使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傳話下去了。

  當天夜裡,鄭和下令船隊在入夜後緩緩向北移動。

  次日黎明,港口方向出現了一排小船,船上載著持矛的士兵,試圖在明軍船隊外圍形成封鎖。

  鄭和站在船頭看了一會兒那排正在合攏的船影,船身還沒有完全進入戰位,他放下手裡的望遠鏡,對炮手說了一句:「先打頭船。」

  第一發炮彈落在頭船前方五步左右,沒有擊中,但濺起的水柱讓整排小船放緩了速度。

  第二發擊中了船身中部,船身傾斜了一半,已無法繼續推進。

  岸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往炮位方向跑,但鄭和的命令已經提前發出了。

  他讓人從兩翼登陸,繞開正面港口從側面包抄。

  整個過程沒有持續太久,天還沒有全亮,偽王已經在王宮後門通往樹林的通道上被截住了。

  鄭和沒有讓人綁他,只是讓他在甲板上站了片刻,然後吩咐押入艙中。

  兩個月後,偽王被押入南京。

  朱棣在奉天殿前看完了鄭和的奏報之後問了一句:「他把老國王殺了?」

  「是。」

  朱棣沒有繼續追問,只說了一句:「斬首,梟首示眾。」

  當天傍晚,鄭和在驛館裡把那幅已經折過多次的地圖重新展開,用細筆沿著實際的航行路線描了一遍,在蘇門答臘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

  ……

  翰林學士解縉被貶那天,南京城在下雨。

  旨意是在午門外宣讀的,解縉聽完後接過文書,折好放進袖口,向城門走去。

  城門口的守兵側身讓了路。

  他穿過門洞時在門檻處停了一步,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消息傳到漢王府的時候,朱高煦正在用午膳。

  他擱下筷子,說了一句:「一個書生,也配決定誰當太子?」

  隔天,程壑川聽周垣說了解縉的事,當天下午他去了乾清宮。

  周公公站在台階上沒有通報,只偏了一下頭示意他進去。

  朱棣正在看一幅浙江海防圖,桌上茶杯旁邊的位置空了一角。

  程壑川進門後沒有寒暄,開門見山:「陛下,解縉那句話『好聖孫』,臣覺得他沒有說錯。」

  「你也要替他說話?」

  「臣不是替他說話。臣只是覺得,一句話就把人送到廣西,那以後誰還敢說話。」

  朱棣放下海防圖:「你覺得他不該走?」

  「陛下問儲位,解縉不接話,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他接了話,陛下又說他說錯了。」他停了一下,「一個已經定了的事,何必再問別人?」

  朱棣靠在椅背上:「你是在說朕不該問他?」

  「臣是說,陛下早就在永樂二年定了太子殿下,解縉只是說了那句陛下自己也想過的話。說完就被貶了,那以後誰敢再說陛下想過的話?」

  朱棣沒有回答,窗外的雨聲正在變小,檐角還有水珠斷續地往下滴。

  他重新拿起那幅浙江海防圖,最後說了一句:「你退下吧。」

  程壑川躬身退出了偏殿。

  隔天程壑川又被召進了乾清宮,朱棣把那份編纂名錄推過來,解縉的名字被劃了,旁邊空著一欄。

  「解縉走了,《永樂大典》還要繼續編。你來替他的位置。」

  程壑川接過名錄,站在案前等了一會兒,確認朱棣沒有別的吩咐,才轉身退了出去。

  程壑川到文淵閣那天,閣里正在分揀一批從蘇州新收上來的地方志。

  幾位協編的翰林站在案邊,有人正在核對書目,有人正在翻閱舊志。

  程壑川進門後沒有急著翻書,先沿著兩側書架走了一遍,看到幾處已經收在同一卷冊中的篇目存在重複登記,用細筆在書脊外側折了一角標記位置。

  然後他走回案前,把名錄攤開,在解縉名字旁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協編的一位翰林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頭。

  之後幾天,程壑川開始收攏之前被零散存放的地方志和工藝筆記。

  另一位負責經部整理的翰林在第二天的例會上說:「程大人,這些條目不在原先的總目里,按規矩不該入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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