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民變


  程壑川沒有當場反駁:「先把它們單獨列一卷,註明來源和版本,之後再決定歸入哪一類。」

  那人沒有再說話。

  又過了一段時間,程壑川在例會上擱了一張新的分類草稿,上面比原先多出了幾欄:「水利」「農具」「海道」「工匠技藝」。

  一位翰林指著「海道」那一欄說:「這是前朝舊檔,有些內容和本朝對不上。」

  「對不上的地方單獨標註,註明『此與今制有異』。留著,以後有人想改,有個底子可查。」

  那位翰林沒有接話。

  一個月後,一位姓劉的編修私下跟同僚說:「程大人把輿圖也收進去了。」

  同僚問了一句:「輿圖算典嗎?」

  劉編修說:「他已經收了。」

  沒有人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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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後程壑川在例會說:「以後每收一批書,先按篇目登記,再按內容分類編目,最後復校一遍。若有人覺得某本書的歸類有誤,可以在備註欄里另寫一條,不必等人來問。」

  他放了一張示例紙在桌案正中,紙上用細筆標了幾處容易混淆的類目邊界和分欄方向。

  桌邊有人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當場表態,轉而將目光落回自己面前攤開的卷宗上。

  那張紙在桌面上擱了一整個下午,散會時被另一位編修收進自己的冊頁里。

  程壑川沒有過問那頁紙的去向,也沒有再提起它。

  ……

  永樂六年春,北京宮殿的工程進入高峰期。

  朱棣連續簽發了十二道採伐令,從四川、湖廣等地抽調民夫進山伐木,按戶攤派,不按時出工者以抗命論處。

  公文經驛站發出後,沿途各府縣按令執行,由當地官府分頭組織人員,按戶登記姓名、年齡、已服勞役的年限。

  四川某縣的山腳下,最先出逃的是採伐隊裡年紀最長的幾個人。

  他們趁夜裡守備交接的空檔穿過廢棄的採石場,沿著舊溪道繞過關卡,花了三天時間翻過山脊,在鄰縣的山林里住了下來。

  消息傳回縣衙時,已有近百人效仿,分成幾批沿著不同的方向穿過鄉道與山谷,在相鄰的幾座山林深處各自落腳。

  縣衙派人追了一周,只找到幾處遺棄的臨時宿營地。

  布政使司的公文在追捕開始之前已經發出了:「凡抗拒者,就地正法。」

  程壑川到南京城門口的驛站取信時,看到那份公文還帶著火漆封口,邊緣沒有拆過的痕跡。

  第二天早朝後程壑川去了乾清宮,朱棣正在批閱一份關於運河工程進度的摺子,聽完程壑川的來意之後,朱棣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是在替他們求情?」

  「臣不是在求情,臣願前往四川,陛下給臣兩個月時間,臣把那些人帶回來,不用再多殺一個人。若帶不回來,臣替他們頂罪。」

  朱棣沉默了一會兒:「給你三個月。帶不回來,朕一併算帳。」

  程壑川叩首,轉身走出了偏殿。

  程壑川到四川後沒有直接進縣城。

  他在山腳下一間茶棚里坐了一個下午,茶棚的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給他倒了一碗粗茶。

  程壑川把那碗茶放在桌上沒有喝,先問了一句:「這附近最近有人進山伐木嗎?」

  「以前有。現在沒了。人都跑了。」

  程壑川沒有追問,把那碗茶喝完,在桌上留了幾文錢,起身往山里走。

  他沿著出逃者留下的舊道走了兩天。

  路越走越窄,最後一段已經看不出路的痕跡,只能沿著溪流的方向往上遊走。

  他在第二天的傍晚找到了一處被溪流切斷的山坳,坳里有幾間用樹幹和茅草搭成的棚子。

  棚子外面坐著幾個人,看到他走近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

  他讓隨行的人停在坡下,自己一個人走過去,在棚子外的石頭上坐了下來,沒有喊話,也沒有出示文書。

  一個年輕人在棚口站了一會兒,問了一句:「你是來抓我們的?」

  「不是。我只是想問一句,如果免了你們的採伐役,你們願不願意回去?」

  那個年輕人沒有立刻回答,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間用樹枝和乾草搭成的棚子:「免了採伐役,換別的役,還不是一樣。」

  「免了這項,不補新的。」

  當天晚上,程壑川在棚外坐著過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從棚子裡走出來,在他旁邊蹲了下來:「你說免役,說話能算數?」

  程壑川點了點頭:「算數。」

  「那你怎麼證明?」

  程壑川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土,從懷裡取出一張空白的公文,在上面寫了三行字:「茲豁免四川採伐役,原徵發之民夫,即日返籍,不補新役,既往不咎。」

  他簽了名,蓋了印,然後把那張紙遞給老人。

  老人接過去,低頭看了一會兒,沒說話,遞給旁邊的人傳了一圈。

  有人把那張紙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

  過了一會,老人又開口:「棚里還有十幾個人,在山那邊還有幾批。」

  程壑川帶著第一批人下山,走了三天到了山下的縣城。

  他沒有讓那些人在城外等,直接帶進了縣衙。

  縣衙里的差役看到幾十個逃亡民夫跟在後面,有人伸手摸向腰間的刀柄,被旁邊的同僚按住了。

  程壑川讓人在院子裡站定,把那張蓋了印的公文攤在縣衙正堂的桌面上:「這些人已經免役了,三個月內不會再進山伐木。三個月後若朝廷有新的調令,由都察院另行發文。」

  知縣看了一眼那張公文,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些低著頭站著的人,沒有當面反駁。

  當天夜裡,程壑川坐在縣衙後院的廂房裡,又寫了兩封信。

  一封發往湖廣,一封發往江西,信中內容與四川的文書相同,暫停採伐役三個月。

  他在信末附了一句話:「若有人質問,讓他來找我。」

  ……

  程壑川從四川回到南京時已經是夏末了。

  他帶回來的不只是那批已經返鄉的民夫,還有三封信。

  四川、湖廣、江西三地布政使司的復函,都蓋了印,內容一致。

  採伐役已按令暫停,民夫已遣返原籍,未發生新的衝突。

  回京當天下午他就被召進了乾清宮。

  朱棣站在御案旁邊,手裡握著那封從四川轉來的公文,等他跪定之後才開口:「你好大的膽子,讓人都免役了。宮殿不用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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