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東海東
那天他正在院子裡曬太陽,周公公來了。
周公公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加蓋了欽天監印的公文:「程大人,陛下請您進宮一趟。」
程壑川咳了幾聲,又用袖口掩了一下嘴角,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周公公,您看我這咳得厲害,實在是沒法出門。再說天文學的事我也不懂,勞煩您幫我跟陛下請個罪,就說我實在愛莫能助。」
周公公看了他一眼,笑著說:「程大人臉色確實不太好,那您多休息!咱家回去給陛下復命?」
說完就躬身離開了。
程壑川愣了一下,這周公公還挺上道。
蔡夢冉有些擔心:「你不去陛下不會怪罪於你吧?」
「不至於,我這不是病了嘛!」
「可你是裝的呀!」
「裝不裝不重要,關鍵在於周公公怎麼跟陛下回話!周公公是個聰明人,不會亂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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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公公回到行宮偏殿時,朱棣正在看一份欽天監送來的星象記錄。
他沒有抬頭:「他怎麼說?」
周公公站在案側:「程大人咳得厲害,臉色也蒼白,確實病得不輕。他說自己不精通天文學,實在幫不上忙,讓我替他請罪。」
朱棣放下那份記錄:「罷了,讓他歇著吧。」
當天下午,朱棣讓人把欽天監監正和副監正分別叫進偏殿兩側的值房。
監正姓趙,五十七歲,在欽天監待了二十三年,推演過七次災異方位,每次的誤差都在允許範圍內。
副監正姓錢,四十九歲,調來三年,之前在大理寺管過案卷整理,對數據比對和歸因推演有一定經驗。
兩個人被帶進值房時都沒有看到對方,只看到自己面前桌案上各攤著一幅星圖和一支筆。
朱棣沒有進值房,他坐在偏殿主位上,讓周公公依次傳話:「太白晝見,推演災異方位和對應分野。各寫一份,寫完之後同時呈上來。錯者全家充軍。」
傳完話後他就退出來,把門帶上了。
兩側值房的窗紙被日光映透,可以看到兩個人影各自在案前坐了下來,彎腰湊近桌面,然後又直起身。
監正趙大人坐在案前,沒有急著落筆。
他先把星圖上的標記看了一遍,用指甲沿著太白晝見的出現軌跡劃了一道線,然後取出一份舊檔翻了翻,核對了幾處同類天象的記錄。
他花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在紙面上打了一份簡略的草稿,列出了可能的方位範圍和對應的分野區域,又逐一排除了幾處與近期地氣記錄矛盾的選項。
他擱下筆,把草稿從頭看了一遍,過了片刻又重新沾墨,把中間兩行數值重新核算了一遍。
副監正錢大人坐在另一間值房裡,沒有先翻舊檔。
他先用筆把當日太白出現的位置、高度、持續時間在紙面上按時刻標記出來,然後對照曆法推算出對應的分野,再把這些內容整理成一份簡略的報告。
他沒有提前覆核,在寫完最後一句話後擱下筆,把折頁邊角壓平,放在案角。
一個時辰後,周公公把兩人的摺子分別取了出來。
朱棣坐在案前,把兩份摺子並排攤開。
監正趙大人的摺子先列了推演依據,然後寫了方位、對應分野和災異的可能類型。
副監正錢大人的摺子沒有寫推演依據,直接寫了結論:「帝星有晦,非關征伐,繫於宮闈。」
朱棣讓周公公把兩份結論逐字逐句核對了一遍,反覆比對了三遍,確認每一個字的落位都沒有偏差。
中間有一段關於分野歸類的描述,兩個人的措辭在關鍵位置完全重疊,只在末尾一字上有差別。
朱棣看完之後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他站起來,在案前走了一圈,伸手把兩份摺子合上,用鎮紙壓住,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再看第二遍,讓人把兩份摺子收進了案角的木匣里,匣蓋合攏時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
當天夜裡,朱棣讓人把所有妃嬪的八字從司禮監調出。
欽天監的比對結果在第三天夜裡送到了朱棣案上。
監正趙大人親自謄抄的,字跡工整,把妃嬪的八字符號逐一排開,在每一行旁邊標註了對應的命格分類和相衝相合的簡要批註。
朱棣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一頁上只有三個八字,排布簡潔,與其他頁面的密度形成對比,沒有多餘的批註,只在最右側用細筆寫了一個字:「沖。」
朱棣沒有立刻翻頁,先把那張紙擱在燈下又看了一遍。
看完後他放下來,抬頭問周公公:「王氏的八字,是誰送來的?」
「回陛下,是司禮監按名錄統一調取的。王氏的八字入宮時登記過,沒有單獨標註。」
朱棣沒有接話。
他先伸手把那頁紙從案面推遠,又拉近了一些。
最後他把那頁紙折好收進案角的木匣里,合上蓋子。
第二天早朝後,朱棣去了一趟西苑。
王氏被安置在西苑東側一間僻靜的偏院裡,院門外有兩名侍衛輪值,門內有一名宮女和一個雜役。
朱棣進院時王氏正坐在廊下,手裡沒有拿東西,也沒有在做針線,只是坐著。
她看到朱棣進門站起來,站在廊柱旁邊,沒有開口。
朱棣在院子中央站定,沒有走近。
他沉默很久才開口:「你在漢王府的時候,有沒有人給你算過命?」
王氏站在廊下,沒有立刻回答,先低頭想了一下才開口:「漢王曾讓人看過臣妾的八字,說是有宜男之相。」
朱棣沒有追問,轉身走出了院子。
但從那以後,他沒再去過西苑看王氏。
程壑川在家裡養了半個月的「病」後才回宮。
剛到都察院值房,坐下沒多久,周公公就來了。
「咱家去了一趟程府,聽程夫人說才知道程大人病癒回都察院了!聽到程大人病癒,咱家真是高興!」
「多謝公公掛心!公公此次來是?」
「陛下請您過去一趟!有一件事想讓您參詳一下!」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程壑川到偏殿時,門沒有關嚴。
他站在門檻外停了一下,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他推門進去時看到朱棣正站在一隻竹籠前面,籠子裡站著一隻白色的鸚鵡,正歪著頭看著朱棣。
它的嘴動了一下,吐出一串極短的音節:「東海東。」
又重複了一遍:「東海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