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雙面人


  朱棣沒有轉身,側了一下頭:「你來了。你看看這隻鳥,鄭和上一次從舊港帶回來的,說是當地寺廟養了多年的佛語鸚鵡,能背誦整部《心經》。朕讓人試了一上午,它只會說三個字『東海東』。」

  程壑川走近了幾步,在籠子側面站定。

  那隻鸚鵡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嘴再次動了一下,仍然重複同一個音節。

  他聽到那串重複的音節在殿內循環了三次,從中分辨出幾個被縮短的複合尾音,確認其音節結構屬於漢語方言,與鳥類習得的固定短語音型一致,沒有夾雜其他語言的輔音或元音變化。

  朱棣站在籠前,沉聲說:「東海以東,就是日本。建文如果沒死,可能已經去了那邊。」

  程壑川站在籠子側面,沒有立刻接話,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說:「陛下想怎麼查?」

  朱棣說:「你擬一道密旨,發往日本幕府,讓他們清查境內逃亡漢人。若有疑似建文者,就地扣留,不得聲張。」

  

  程壑川應了一聲:「臣遵旨。」

  他當天下午在都察院值房裡擬好了密旨,措辭簡練,把「清查境內逃亡漢人」的要求附在了關於邦交禮節的段落後面。

  他寫完之後讓周垣謄了一份,自己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多餘的批註和不確定的措辭,然後封好口,交由行宮的遞送渠道發出。

  他知道朱允炆不在日本。

  鸚鵡學舌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鄭和手下的人故意訓練出來轉移朱棣注意力的,但無論如何,把朱棣的注意力引向日本,比讓他繼續在大明境內地毯式搜索更安全。

  那道密旨沿著驛道一路向南,在泉州換船出海,預計一個月後抵達日本。

  鄭和第四次下西洋歸來時,船隊在龍江港靠岸,比預定的回程日期晚了十二天。

  卸貨清單上除了香料、寶石和珍禽之外,還有一行備註:「榜葛剌國王獻『雙面人』一名。」

  程壑川聽周公公轉述這個消息時,正在看一份關於運河冬汛的舊檔。

  他合上舊檔,先問了一句:「雙面人是什麼意思?」

  周公公說:「就是一個人,長了兩個臉。正面一張,後腦勺一張。」

  雙面人被送入行宮那天是個晴天,偏殿外的石階上站滿了各部官員。

  朱棣坐在主位上,讓人把雙面人帶進來。

  那人身材中等,穿一件榜葛剌風格的素色長袍,低著頭走進殿內,在殿中央站定之後抬起頭來。

  正面是一張尋常的面孔,二十多歲,膚色偏深,眼神安穩。

  他轉了一百八十度,後腦勺上果然還有另一張臉,五官完整,眼睛閉著,嘴巴微張,像是還在沉睡,但五官比例和額頭走向與正面相同。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往前探了一下頭。

  朱棣坐在主位上,隔著案台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兩側的官員:「禮部怎麼說?」

  禮部尚書出列:「陛下,此乃祥瑞。雙面同生,是天地交感之兆。」

  他退回去之後,刑部一位侍郎立馬站了出來:「陛下,臣以為此乃妖孽。人身而雙面,違背常理,恐非吉兆。」

  朱棣沒有接他們的話,他看了一眼朱高熾和朱高煦,兩人一左一右站著,中間隔著大約五六步的距離,都看著殿中央那個雙面人。

  朱棣說:「讓他轉過來,一張臉對著太子,一張臉對著漢王。」

  旁邊的人上前示意了一下,那人原地轉了一圈,調整了站位,後腦勺的面孔正好朝著朱高熾的方向,正面則對著朱高煦。

  殿內安靜了片刻。

  後腦勺那張原本閉著眼的臉忽然睜開了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吐出一句極短的梵語,聲音不高,但偏殿的穹頂把聲音收攏了,又放了下去,像落進水面後被壓住了一半,餘下的半截沿著樑柱的走向鋪開又收攏。

  朱棣看向程壑川:「他說的什麼?」

  程壑川遲疑了一下開口:「他說的是兩面皆空。」

  朱棣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

  他看向程壑川:「兩面皆空,他是說朕的兒子都不得善終?」

  程壑川站在隊列中沒有退後:「陛下,臣以為這話也可以理解為,儲位和權力都是過眼雲煙。兩面皆空,說的是這世間的爭奪終究落不到實處。爭來爭去,最後都是一場空。」

  朱棣坐著沒有說話。

  他看了程壑川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回殿中央那個雙面人身上:「把他帶下去。禮部和刑部不必再議了,誰再提他的事,朕讓他去當第三張臉。」

  旁邊的人上前把雙面人帶了下去。

  他經過殿門時後腦勺那張臉仍然睜著眼睛,一直到即將跨出門檻才合上。

  殿內沒有人再說話,朱棣端坐案前,拿起下一份奏報翻開,殿內的燭火在無風的室內穩定地燃燒著。

  雙面人被帶出行宮之後,沒有人再在公開場合提起過他。

  禮部和刑部也都各自收回了那天的奏報。

  當天夜裡,行宮西苑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程壑川第二天早上路過西苑側門時,看到兩個內侍正抬著一隻舊木箱從偏門出來,木箱不大,箱蓋合著,邊角用麻繩捆了兩道。

  他心裡有疑惑,但沒有停步。

  據說當晚王氏在西苑偏院裡摔了一隻碗。

  第二天早上,負責打掃的雜役在廊下撿到了幾塊殘片,邊緣已經磨鈍,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淺灰色的暗光。

  當天夜裡,值夜的宮女聽到她在屋裡低聲說話,像是在跟一個人說話,但屋裡只有她一個人。

  又過了三天,她開始說能看到雙面人站在窗邊。

  有人來送飯時她縮在牆角,手指攥著被角。

  她反覆說同一句話:「他轉過來了……轉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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