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大結局(三)
旨意發出去之後,翰林院和史館的舊檔里被撤出了一批關於程壑川的記載。
修《元史》時他寫的本紀和志表,只保留了正文,刪掉了所有的編纂者署名。
都察院的舊檔里,他任御史中丞期間的奏摺被抽出來,單獨封存,不入實錄。
欽天監的觀星記錄里,凡是他任太史令期間簽發的觀測條目,都被換成了「監正代署」。
李文忠在北平接到這道旨意時,把那隻舊木匣收進了書架中層,沒有再打開過。
他後來在給兒子的信里提了一句:「程先生的事,以後少提。」
信寫完擱在案角,第二天早上讓親兵送了出去。
信送到李景隆手裡時,李景隆把信拆開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信封里,擱在桌上,沒有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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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
周教授是在一個周五下午找程壑川談話的。
他把程壑川叫到辦公室,讓他坐,自己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名片擱在桌上。
名片是素麵的,只印了名字和單位:陳立文,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周教授指了指名片:「這是我一個考古學家朋友,上次一起吃飯的時候聊到你的夢,他聽了之後說想見你一面。」
程壑川坐在椅子上,把名片拿起來看了一眼,擱回桌上:「教授,他為什麼想見我?」
「他說你夢裡那些事,跟最近出土的一批文物能對得上。尤其是那個程姓謀士和程姓御史,他手頭有一份民間筆記的抄本,裡面記的事跟你說的基本一致。他想當面問問你。」
程壑川沒有立刻答應,把名片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我回去想想。」
周教授點了點頭:「行。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當天晚上,程壑川回到住處,把那張名片擱在書桌上,坐在椅子上看了一會兒。
蔡夢冉從廚房裡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他手邊,問了一句:「周教授找你什麼事?」
「他有個考古學家朋友想見我。說是我夢裡那些事,跟他們挖出來的東西對得上。」
蔡夢冉在桌邊坐下來,把湯碗往他手邊推了推:「我覺得見見也無妨。」
程壑川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說:「你不覺得這事有點怪?一個夢,跟考古發現對得上。」
「我也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究竟只是夢,還是你昏迷的時候真的魂穿去了什麼地方。」
她把碗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低頭喝了一口。
程壑川看了她一會兒,把名片收進口袋裡:「那我明天給周教授打電話。」
三天後,程壑川在周教授的辦公室見到了陳立文。
陳立文五十來歲,穿著一件舊夾克,頭髮有點亂,像是剛從工地回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在沙發上坐下來,把文件夾擱在膝蓋上,先開口說了一句:「程同學,周教授跟我說了你的事。我先說清楚,我不是來驗證你的夢是真是假的。我只是想讓你看一看這些材料,看看跟你夢裡的事對不對得上。」
他把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幾份複印件和幾張照片,攤在茶几上。
第一份是一張民間筆記的抄本複印件,紙頁泛黃,字跡潦草,內容是關於洪武年間一個姓程的御史。
上面寫著:「程御史,佚名,洪武十三年入都察院,歷五朝,以直諫聞名。曾修《元史》,賑災河南,抗倭浙江,出使日本。後致仕,居杭州,不知所終。」
程壑川把複印件看完,擱回茶几上。
陳立文又推過來第二份,是一張出土文書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元末的公文殘片,上面有一行字:「程先生建言,應天城當依鐘山面秦淮,分四門,通水渠。太祖從之。」
程壑川把照片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
第三份是一張拓片,上面刻著幾行小字:「程公諱某,元末從太祖起兵,參贊軍務,後隱。」
拓片邊緣殘缺,後半段看不清。
陳立文把三份材料並排放著,開口說:「這幾份東西是從不同的地方出土的。一份是南京明故宮遺址附近的民間抄本,一份是安徽出土的元代文書殘片,一份是浙江出土的墓碑拓片。三份材料里的『程先生』和『程御史』,跟周教授說的你夢裡那些事基本對得上。但三份材料都沒有留下全名。我們查了實錄和官修史書,裡面沒有任何關於這個人的記載。只有民間筆記和墓碑上提到過他。」
程壑川把三份材料重新看了一遍,擱回茶几上。
陳立文坐在沙發上,等他開口。
程壑川想了一會兒,說:「我夢裡的事,跟這些材料對得上。但我說不清那是夢還是真事。我昏迷那一個月,感覺像是過了幾十年。」
陳立文點了點頭:「我明白。我不指望你能證明什麼。我只是想讓你看看這些東西,你如果能提供一些細節,幫我們把材料補全,那就更好了。」
「元末那次,我到的第一個地方是新城。當時李文忠帶兩千人守城,對面是二十萬元軍。之後我跟著李文忠去了應天,朱元璋問我對天下局勢怎麼看,我說他手下的將領是一套『神將天團』,文有『臥龍』劉伯溫。他問我天團是什麼意思,我臨時編了個說法圓過去。後來朱元璋讓我寫《平周檄》,討伐張士誠,我列了八大罪狀。張士誠的平江城被圍了將近一年,城破之後張士誠被押回應天。那年冬天,朱元璋在應天登基,定國號大明,改元洪武。封爵的時候,他本來要給我國公,我推了,最後封了誠意伯。洪武三年,我出使日本,見了懷良親王,跟他談了通商的事。回來的路上在海上遇到過一次風浪。洪武五年,我裝病從應天逃到松江府,在一個村子裡躲了七天,試了好幾種辦法想回來,都沒成功。最後一次是站在院子裡,頭頂忽然落下一道白光,再睜眼就在醫院了。哦,對了,我還留了三支天花疫苗給李文忠。」
陳立文坐在沙發上,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
程壑川說完之後,他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沙發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剛才說的這些,跟民間筆記里的記載基本能對上。尤其是新城之戰和白馬湖伏兵、平周檄里的八大罪狀、洪武三年的日本出使、洪武五年的逃遁,這些在出土材料里都有零星的記錄。最讓我意外的是天花疫苗。我們之前在浙江出土的一份民間醫案抄本里提到過,洪武十八年有人用一種『外來的針劑』給宮裡的人接種天花,但後來不了了之。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現在聽你這麼一說,才知道那可能是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