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大結局(四)


  他把筆記本翻開又看了一眼,感嘆了一句:「真是太神奇了。我都快相信你就是那個程姓謀士和御史了。」

  程壑川把茶几上那三份材料重新疊好,擱回文件夾里,開口說:「我記得這些細節,但誰也無法證明這些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陳立文點了點頭,把文件夾收起來:「我明白。考古所的工作就是這樣,有材料就拼,拼不出來的就擱著,等以後有新的發現再說。你如果想起別的細節,隨時給我打電話。」

  他把名片擱在茶几上,跟周教授打了個招呼,走出了辦公室。

  陳立文把程壑川補充的細節整理成了一份詳細的補充材料,連同此前出土的三份文物照片一起,提交給了考古所的學術委員會。

  委員會審了半個月,決定召開一次小範圍的發布會,把這幾份材料的初步考證結果公布出去。

  發布會設在省博物館的報告廳,來了十來個記者和幾位本地高校的歷史系教授。

  陳立文站在講台上,把三份材料投影在屏幕上,逐頁講解。

  他先介紹了民間筆記抄本的內容,洪武年間一位佚名程姓御史,歷五朝,以直諫聞名,曾修《元史》、賑災河南、抗倭浙江、出使日本。

  然後介紹了安徽出土的元代文書殘片,元末一位程姓謀士向朱元璋建言應天建城方略。

  

  最後介紹了浙江出土的墓碑拓片,程公從太祖起兵、參贊軍務、後隱。

  三份材料出自不同地區、不同年代,但指向同一個人。

  講到一半,台下一位記者舉手提問:「陳老師,您剛才說這些材料里都沒有留下這位程姓官員的全名,那您是怎麼確認這些材料說的是同一個人?」

  陳立文把幻燈片切到最後一頁,上面列了幾條對應關係:五朝經歷對應民間筆記,應天建城對應安徽文書,參贊軍務對應浙江墓碑。

  他開口說:「這些細節在不同材料里能夠互相印證,所以初步判斷是同一人。另外,我們在整理材料的過程中,還參考了一位民間歷史愛好者的補充說明。他提供了一些細節,跟出土材料基本對得上。」

  記者追問:「這位民間歷史愛好者是誰?」

  陳立文說:「是一位姓程的年輕人。他不是專業研究者,但他提供的信息對我們幫助很大。」

  發布會結束後,有幾家媒體發了簡短的報導,標題是《考古發現明代佚名御史,民間線索提供關鍵細節》。

  報導篇幅不大,刊在本地版的角落裡。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程壑川正在家裡改論文。

  門被敲了兩下,他站起來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

  頭髮剪得很短,手裡拿著一隻公文包。

  那人開口說:「程壑川同學?我叫方遠,省科學研究所的。前幾天看到考古所發布會的報導,裡面提到你提供了一些細節。我想跟你聊一件事。」

  程壑川讓他進了屋。

  方遠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先開口說:「我們研究所最近做了一個項目,跟時空穿梭有關。簡單說,我們研發了一台時空穿梭器,目前處於實驗階段。我們需要找一個測試對象,驗證設備能不能把人送到過去的某個時間點,並且在規定時間內回收。」

  他把公文包打開,從裡面抽出一份薄薄的說明書,擱在桌上:「我們看到報導之後,覺得你可能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程壑川把說明書拿起來翻了兩頁,擱回桌上。

  他看著方遠,過了一會兒開口:「我拒絕。」

  方遠愣了一下:「為什麼?」

  「時空管理局什麼的最不靠譜了。」

  ……

  「壑川,醒醒,又做夢了?」

  這時候蔡夢冉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程壑川睜開眼,看到自己靠在床頭上,蔡夢冉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書。

  窗外庭園裡幾棵樹在風裡輕輕搖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沒有老繭,指甲修剪得整齊。

  他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嗯,一個神奇的夢。」

  (正文完)

  (關於沈放)

  那一年沈放二十二歲,在漠北的官道上押著一趟鏢。

  鏢旗是「威遠」字號,黑底紅邊,旗角已經磨出了毛邊。

  總鏢頭姓周,五十來歲,跟沈放的父親有過命的交情。

  沈放的父親生前也是走鏢的,在沈放十二歲那年死在了一趟北上的路上,連屍首都沒帶回來。

  周總鏢頭把沈放收在鏢局裡養大,教他拳腳刀劍,也教他做人的規矩。

  沈放學東西快,尤其是劍。

  他的劍法不講究花架子,每一招都奔著要害去,乾淨利落。

  周總鏢頭說過他:「你這把劍,太冷。將來要麼殺人,要麼傷己。」

  沈放沒有接話,把劍收回鞘里,繼續跟著鏢隊走南闖北。

  那些年他去過西域,到過東海,在江南的雨巷裡避過雨,在塞北的戈壁灘上啃過乾糧。

  他見過很多人,有商賈、有兵卒、有流民、有江湖客,但從來沒有想過成家的事。

  直到他在太原城外遇見阿蘅。

  那年秋天,沈放押鏢回程,在太原城外的一家茶棚里歇腳。

  茶棚不大,支在官道邊上,幾張舊木桌,一壺粗茶。

  他剛坐下來,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幾匹馬停在茶棚門口,進來四五個人,為首的是個穿錦袍的年輕人,腰上掛著刀,身後跟著幾個隨從。

  那幾個人一進來就把靠窗的桌子占了,其中一個隨從朝茶棚老闆喊了一聲:「上茶,要好的。」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應了一聲,轉身去灶上忙活。

  沈放坐在角落裡,端著茶碗慢慢喝。

  錦袍年輕人喝了兩口茶,嫌茶苦,把碗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在茶棚里轉了一圈。

  他經過沈放身邊時看了他一眼,又往前走。

  走到靠牆的一張桌子旁邊時,他停住了。

  那張桌子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頭髮挽在腦後,面前擱著一隻舊包袱和一碗沒動過的面。

  那女子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

  錦袍年輕人站在她旁邊,打量了一會兒,開口說:「這位姑娘,一個人趕路?」

  那女子沒有抬頭,也沒有答話。

  錦袍年輕人又說:「你去哪?我送你。」

  那女子還是沒開口。

  錦袍年輕人伸手去碰她的胳膊,被她側身讓開了。

  他笑了一聲,手又往前伸了一下。

  沈放把茶碗擱在桌上,站起來。

  他走到錦袍年輕人身後,開口說了一句:「她不想跟你走。」

  錦袍年輕人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誰?」

  沈放說:「路過的。」

  錦袍年輕人說:「路過的就少管閒事。」

  他身後的幾個隨從圍了上來。

  沈放把劍從腰間解下來,沒有拔,橫在手裡。

  錦袍年輕人看了一眼那把舊劍鞘,笑了一聲,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放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把劍橫在身前,沒有拔劍的意思,也沒有退。

  錦袍年輕人拔了刀,刀尖朝沈放刺過來。

  沈放側身讓過,劍鞘橫著拍了一下他的手腕,刀脫了手,落在地上。

  後面的隨從衝上來,沈放退了兩步,把劍鞘往桌上一擱,空手接了兩招,把最先衝上來的那個隨從按在了桌上。

  剩下的幾個人站住了,沒有繼續往前。

  錦袍年輕人從地上撿起刀,看了沈放一眼,沒有再動手。

  他帶著人出了茶棚,翻身上馬走了。

  沈放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劍擱回腰間。

  那女子把那隻舊包袱往身邊挪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開口說了一句:「多謝。」

  沈放說:「不用。」

  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來準備走。

  那女子開口問了一句:「你去哪?」

  「南邊。」

  那女子說:「我也去南邊。」

  沈放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官道往南走。

  路上她告訴他,她叫阿蘅,從北邊來的,家裡原本開著一間小鋪子,後來鋪子被燒了,家裡人也沒了,她一個人往南走,想投奔一個遠房親戚。

  沈放沒有問她鋪子是怎麼燒的,也沒有問她家裡人是怎麼沒的。

  他只是跟她在路上一起走了十幾天。

  白天趕路,晚上在驛站或客棧歇腳,兩人各住各的,吃飯的時候同桌。

  阿蘅話不多,但偶爾會笑一下。

  有一次他們在路邊的一個小攤上吃麵,阿蘅看他碗裡的面沒動,問他是不是不好吃。

  沈放說他不吃辣。

  阿蘅把自己碗裡的面撥了一半給他。

  沈放低頭吃完了那碗面,沒有再說別的。

  到了揚州,阿蘅的遠房親戚沒找到,那戶人家已經搬走了。

  她站在巷口,手裡攥著舊包袱,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沈放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開口說:「先找個地方住下。」

  阿蘅點了點頭。

  沈放在揚州城裡租了一間小院子,兩間房,一間住人,一間放東西。

  他問阿蘅願不願意留下,阿蘅說願意。

  兩人就這麼住下了。

  沈放沒有再走鏢,在城裡找了一份幫人看護院子的差事,白天出門,晚上回來。

  阿蘅在家收拾屋子、做飯、洗衣裳。

  日子過得不算寬裕,但也過得下去。

  第二年春天,兩人成了親。

  沒有大辦,只請了幾個鄰居和沈放在揚州認識的幾個朋友吃了一頓飯。

  阿蘅穿了一件新做的紅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彎彎的。

  沈放那天喝了幾杯酒,話比平時多了一些。

  他坐在桌邊,看著阿蘅在屋裡忙前忙後,沒有說什麼,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柔和了很多。

  那年秋天,阿蘅懷了孩子。

  沈放把看院子的差事辭了,在城裡找了一份更穩定的活計,在一家綢緞莊幫東家管帳。

  他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有時候帶一包糖炒栗子,有時候帶一塊新布料。

  阿蘅把布料收好,說等孩子出生了給孩子做衣服。

  她把舊衣裳拆了,裁成小塊的布片,疊得整整齊齊,擱在床頭的木箱裡。

  冬天的時候阿蘅染了風寒。

  起初只是咳嗽,沈放請了大夫,開了幾副藥,吃了幾天不見好。

  阿蘅的咳嗽一天比一天重,後來開始發熱,夜裡睡不安穩。

  沈放把綢緞莊的差事辭了,在家守著她。

  他每天給她煎藥、擦汗、換被角,晚上靠在床邊打盹。

  阿蘅在病中跟他說過一句話:「你以後別一個人過。」

  沈放握著她的手,沒有接話。

  她的手一天比一天涼,體溫一天比一天低。

  到了臘月,她走了。

  阿蘅走的那天是個陰天,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盡了。

  沈放在床邊坐了一整天,沒有說話,也沒有哭。

  第二天他把阿蘅葬在了揚州城外的一處小山坡上,立了一塊素麵的石碑,碑上只刻了兩個字:阿蘅。

  他在碑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城裡。

  他把那間小院子退了,把阿蘅留下的那幾件舊衣裳疊好,收進一隻舊木箱裡,隨身帶著。

  他離開了揚州,又開始走鏢。

  這一次他走得更遠,去過嶺南,也去過塞外。

  他在路上又遇見了很多人,有商賈、有兵卒、有流民、有江湖客,但再也沒有成過家。

  後來他在河南遇見了程壑川。

  那一年程壑川被派到河南賑災,回程路上被人追殺,沈放救了他,兩人就此結拜為兄弟。

  從此,沈放跟著程壑川走南闖北,從江寧到京城,從京城到武昌,從武昌到杭州。

  他幫程壑川做過很多事,也見過很多人。

  他始終沒有成家,那隻舊木箱一直帶在身邊,裡面放著阿蘅的幾件舊衣裳和一小包曬乾的桂花。

  桂花是阿蘅在揚州院子裡摘的,曬乾之後收在布包里,放在箱底。

  他偶爾會打開箱子看一眼,然後把箱蓋合上,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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