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大結局(五)


  (關於馮友德)

  馮友德第一次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是在他十四歲那年的春天。

  那天他跟著父親去赴一場宴席,席上有個唱曲的伶人,二十來歲,生得清秀,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手裡抱著一把琵琶。

  伶人唱了一曲《西廂記》里的「長亭送別」,聲音不高不低,唱到「碧雲天,黃花地」那一句時,馮友德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父親坐在旁邊,正跟同僚說話,沒有注意到他。

  宴席散了之後,馮友德在回去的轎子裡一直沒說話,腦子裡反覆過的都是那個伶人低頭撥弦的樣子。

  第二天他跟府里的管事打聽了一下,知道那個伶人姓周,在城裡的「梨香班」唱戲。

  他讓管事替他買了一盒點心,托人送到梨香班去。

  點心送出去之後,管事回來跟他說:「周先生收了,讓小的替他謝謝公子。周先生還說,公子要是愛聽戲,下回梨香班在城東搭台,給公子留個好位置。」

  馮友德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母親後來問過他:「你怎麼最近老往戲班子跑?」

  馮友德說:「聽戲。梨香班的周先生唱得好。」

  他母親沒多想,只說:「別耽誤讀書就行。」

  馮友德說:「不耽誤。」

  十四歲之後,他慢慢發現自己對同齡的姑娘提不起什麼興趣。

  隔壁家的小姐模樣生得周正,家裡人也常開玩笑說將來給他做媳婦,但他每次見了面只點頭打個招呼,沒有多餘的話。

  反倒是對府里幾個年輕的幕僚和外面認識的少年,他會多看幾眼。

  這種感覺他不敢跟任何人說,只能藏在心裡。

  他父親最恨這種事,有一回在飯桌上說起濟南城裡一個富戶養小倌的事,他父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說了一句:「不知廉恥。」

  馮友德跟著拍了一下桌子,說:「就是。」

  他父親看了他一眼,他端起碗來扒飯,沒再說話。

  十六歲那年,他父親送他去京城讀書,住在一位同鄉的舊宅里。

  同鄉是父親的老友,姓趙,在國子監當一名小官,平日不太管他。

  馮友德在京里讀了一年多的書,成績不算差,但也沒有出挑的地方。

  他每天早上起來讀經,午後寫文章,傍晚在院子裡走一走。

  日子過得規律,但他心裡始終有一件事擱著,擱得他睡不踏實。

  那年冬天,他在國子監認識了一個叫沈慕的少年。

  沈慕比他小一歲,江南人,父親在工部做主事。

  沈慕生得白淨,說話帶一點江南口音,笑起來嘴角彎彎的。

  兩人在國子監的講堂里坐前後排,下課後一起出了幾次門,去城南的舊書鋪翻書,去城西的茶館聽評話。

  沈慕愛笑,愛說話,愛跟人抬槓。

  馮友德也愛笑,也愛說話,也愛跟人抬槓。

  兩個人湊在一起,能從書鋪門口抬到茶館門口,從早上抬到晚上。

  有一次沈慕說濟南的煎餅比江南的糕點好吃,馮友德說江南的糕點比濟南的煎餅好吃,兩人在茶館裡爭了半個時辰,最後誰也沒說服誰,各自付了自己的茶錢,出了門又一起去吃煎餅。

  沈慕咬了一口煎餅,說:「還行。」

  馮友德說:「什麼叫還行?這叫好吃。」

  沈慕說:「你這個人,嘴硬。」

  馮友德說:「你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第二年春天,沈慕的父親調任浙江,沈慕跟著家裡離了京城。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沈慕約他在城東的一家小酒館裡喝了一頓酒。

  兩人喝到半夜,沈慕說了一些家裡的瑣事,又說了一些將來的打算。

  馮友德坐在對面,聽他說話,偶爾應一兩句。

  散場時沈慕在酒館門口朝他拱了拱手:「馮兄,後會有期。」

  馮友德說:「後會有期。」

  沈慕轉身走了,走到巷口時回過頭來朝他揮了一下手。

  馮友德站在原地,也揮了一下。

  沈慕走了之後,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住處。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著。

  此後幾年,馮友德沒有再見過沈慕。

  他考了一次鄉試,中了舉人,又去京城考了一次會試,沒有中。

  他父親沒有罵他,只是嘆了口氣。

  馮友德拍了拍他父親的肩膀,說:「爹,下回我給您考個狀元回來。」

  他父親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他留在京城繼續讀書,後來又考了一次,還是沒有中。

  他父親託了人,給他捐了一個知縣的缺,把他派到了湖廣的一個偏遠縣裡。他在那個縣裡幹了三年,任上沒什麼大事,收稅、斷案、勸農桑,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三年後他升了同知,調到武昌府。

  他在武昌府待了將近八年。

  從同知做到知府,中間換了幾任上司,他自己也換了幾任屬官。

  他處理公務的能力不算出色,但勝在穩妥,不亂來,不貪錢,不站隊。

  上司對他的評價是「老成持重」,屬官對他的評價是「好說話」。

  他在武昌府買了一處宅子,兩進的院子,前後兩院,前院辦公,後院住人。

  院子裡種了一棵桂花樹,秋天開花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

  他一個人住,沒有家眷,也沒有養小廝。

  府里的下人只知道老爺不愛熱鬧,平時不怎麼出門,偶爾有幾個同僚來串門,聊幾句就走了。

  馮友德第一次聽說程壑川的名字,是在洪武十四年冬天。

  武昌府衙的舊檔房裡燒著一盆炭火,他蹲在地上翻一摞從京城轉來的邸報抄本,手指凍得發僵。

  隔壁桌的師爺湊過來,把一份抄本推到他面前:「東翁,您看這個人。」

  馮友德接過去看了一眼,上面寫著程壑川的名字,後面跟了一串事:洪武十三年入都察院,替王弼翻案,挨了五十廷杖,沒死;洪武十四年去河南賑災,用了什麼「實名制」,把糧食直接發到災民手裡,沒經過地方官的手,一個沒貪。

  馮友德把那頁抄本看了兩遍,擱在桌上,沒有說話。

  師爺又說:「聽說這個人膽子大,在朝堂上跟陛下頂嘴,陛下要殺他,沒殺成。」

  馮友德把抄本折好,夾進自己那本舊筆記里,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先做事。」

  洪武十五年春,武昌爆發瘟疫。

  馮友德在府衙里忙了半個月,城裡的藥材不夠,大夫不夠,連裝藥的麻袋都不夠。

  他給京城遞了急報,請求派太醫和藥材。

  急報送出去之後,他在府衙里等消息,等了十來天,沒有回音。

  城裡的疫情一天比一天重,他每天在府衙和疫區之間來回跑,晚上在燈下翻舊檔找方子。

  有一天師爺進來跟他說:「東翁,聽說朝廷派了欽差過來,姓程。」

  馮友德把筆擱在硯台上,抬起頭來:「什麼時候到?」

  師爺說:「快的話七八天。」

  馮友德站起來,在案前走了兩步,又坐下來,把那份沒寫完的告示重新拿起來接著寫。

  程壑川到武昌那天,馮友德在府衙門口站了將近一個時辰。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讓差役把後院收拾了一遍,又讓人把正堂的桌椅擦了兩遍。

  他站在府衙門口的台階上,朝城門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理了理袖口。

  遠處傳來馬蹄聲時,他抬起頭,看到一隊人馬沿著長街走過來。

  為首的那個人穿著一身素色官袍,騎在一匹灰馬上,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一股不慌不忙的定力。

  馮友德站在台階上,把袖口又理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了上去。

  「程大人!」他拱著手,臉上的笑容比平時亮了幾分,「下官武昌府知府馮友德,參見程大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程壑川翻身下馬,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馮大人客氣。」

  馮友德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程大人,下官在武昌就聽說了您的事跡。替王將軍翻案,河南賑災,實名制賑濟,樣樣都是驚世之才。下官仰慕您已久,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程壑川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馮大人過獎了,本官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馮友德又往前跟了一步,聲音更低了些:「程大人,下官聽說您至今尚未成家?」

  程壑川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身後的沈放抱著劍,嘴角抽了一下,低頭去看自己的靴尖。

  程壑川深吸一口氣,開口時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一些:「馮大人,現在武昌瘟疫蔓延,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咱們先把瘟疫控制住。別的,以後再說。」

  馮友德被拒絕也不氣惱,反而笑眯眯地點了點頭:「程大人說得對,是下官唐突了。先辦正事,先辦正事。程大人請進,下官已經讓人收拾好了住處。」

  此後幾個月,馮友德跟著程壑川在武昌城裡來回跑。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去府衙把當天的公文批一遍,然後去疫區跟程壑川碰頭。

  程壑川在城裡分區、設診點、登記造冊、發藥發糧,馮友德在旁邊打下手,遞冊子、傳話、調差役。

  他做事不算出挑,但勝在穩妥,程壑川交代的事,他每一件都辦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程壑川問他:「馮大人,你每天跑這麼多趟,累不累?」

  馮友德說:「累。但比坐在府衙里批公文踏實。」

  程壑川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接話。

  後來有一天晚上程壑川找他,說想請他幫一個忙,以後也許有一天自己會寫信給他,讓他救一個人。

  那天晚上馮友德興奮的一夜沒睡好。

  他覺得程壑川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他,說明自己在他心裡有分量。

  疫情壓下去之後,程壑川準備回京。

  臨走前晚,馮友德在府衙後院的桂花樹下擺了一桌送行宴。

  菜不算豐盛,一鍋燉雞、一盤蒸魚、幾碟時令小菜、兩壇本地釀的米酒。

  馮友德坐在程壑川對面,舉著酒杯,眼眶紅紅的,嘴唇翕動了半天,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程壑川看他那副模樣,端起酒杯說:「馮大人,多謝你這些日子的照應。沒有你配合,武昌的疫情不會控制得這麼快。這一杯,我敬你。」

  馮友德跟他碰了杯,一飲而盡。

  然後鼓起勇氣問程壑川能不能帶他一起回京城。

  毫無意外,程壑川拒絕了他。

  他雖然有些失落,但聽到程壑川說會找機會回武昌看他,他還是很高興的。

  第二天,他送程壑川他們回京,臨別前還是沒忍住喊了一句「程大人!您一定要回來看下官!下官等您!下官等您一輩子!」

  建文四年,馮友德終於等來了程壑川的信,直到那時他才知道程壑川想讓他救的人是誰。

  後來他成功接應了朱允炆,並幫他安排逃到福建。

  很久以後,他又收到程壑川的來信。

  程壑川在信里說很感謝他當年拔刀相助救朱允炆,還說如果有來生,還想跟他做朋友!

  他看完信後嚎啕大哭,然後笑著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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