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大結局(八)
(程安之的住宿日記)
第一天
我叫程安之,今年十歲。我爹說,好男兒志在四方,不能整天待在家裡,於是把我送進了應天城外的寄宿制私塾。
私塾的名字叫「清源書院」,門口掛著一塊匾,字寫得挺大,我認得,是「清源書院」四個字。
我爹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句「好好讀書」,然後翻身上馬走了。
我站在書院門口,看著他的馬越跑越遠,心裡想的是:他是不是忘了給我留零花錢?
書院的先生姓周,四十來歲,戴著一副銅框眼鏡,鏡片有一道裂紋,用膠粘過。
他把我領進宿舍,指著靠窗的一張床板說:「這是你的鋪位。」
床板上鋪了一層草蓆,蓆子邊上有一塊補丁,補丁的顏色和蓆子不一樣,是深綠色的。
我把包袱擱在床頭,坐下來試了試,床板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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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說:「別跳。」我說:「我沒跳,我就坐了一下。」周先生說:「坐也別使勁坐。」我說:「那我怎麼坐?」周先生說:「輕輕坐。」我學會了。
第二天
同宿舍還有三個人。
一個叫王二,家裡賣布的,長得胖,臉圓,說話帶蘇州口音。一個叫李三,他爹是縣衙的文書,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說話就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頭。還有一個叫趙四,他爹是個郎中,他自己也會點醫術,但只給同宿舍的人治,收費按次算,一次三文。
我說:「你爹知道你在宿舍里收費嗎?」趙四說:「不知道。你別告訴他。」我說:「三文太貴了。」趙四說:「那兩文。」我說:「一文。」趙四說:「成交。」
第三天
早上起床,天還沒亮,周先生在外面敲鑼。鑼聲一響,我們四個從床上彈起來。
王二穿衣服的時候把褲子穿反了,前後不分,走路的時候褲腿一前一後。
李三找不到他的襪子,翻遍了床底,最後發現襪子在自己的枕頭上。
趙四去打水洗臉,回來的時候盆里漂著一片樹葉,他把樹葉撈出來扔了,繼續洗臉。
我站在門口看了看天色,天邊有點紅,像是要下雨。
周先生說:「今天背《論語》。」我說:「背哪一篇?」周先生說:「學而篇。」我說:「背過了。」周先生說:「再背一遍。」
第四天
中午吃飯。
飯是糙米飯,菜是一盆青菜湯,湯里飄著幾片油花,勺子一撈就散了。
王二端著碗蹲在台階上吃,吃了一口,抬頭說:「這湯比我家的豬食淡。」李三說:「你吃過豬食?」王二說:「我家的豬吃過。」趙四說:「你家的豬比你有福氣。」
我說:「別說了,我快吃完了。」王二說:「你吃得這麼快?」我說:「吃慢了更難受。」
第五天
下午背書。
周先生坐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把戒尺,尺子有一道舊裂紋,比他的眼鏡裂紋還長。
他先叫李三背,李三背了三句,卡住了。周先生說:「回去重背。」戒尺在桌上敲了一下。
接著叫王二背,王二背了兩句,把「學而時習之」背成了「學而時吃之」。
周先生說:「什麼?」王二說:「吃之。」周先生把戒尺舉起來,王二說:「先生我錯了,是習之。」周先生說:「手伸出來。」王二把手伸出來,挨了一下,把手縮回去,甩了半天。
輪到我,我把學而篇從頭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周先生說:「還行。」他把戒尺擱回桌上,沒有敲。
王二在旁邊看了我一眼,小聲說:「你怎麼背的?」我說:「昨天晚上沒睡覺,在被窩裡背的。」王二說:「你狠。」
第六天
晚上熄燈之後,我們四個躺在各自的床上,屋外的風吹得窗戶紙沙沙響。
王二先開口:「你們說,我爹為什麼要送我來這裡?」李三說:「因為你笨。」王二說:「不是。我爹說,讓我來學點規矩。我爹覺得我在家裡太野了。」趙四說:「你爹說得對。」
王二說:「那你爹為什麼送你來?」趙四說:「我爹說,讓我來學點本事。我爹覺得我只會治小病,不會治大病。」李三說:「我爹說,讓我來學點人脈。我爹覺得我將來要當官,得認識人。」
我說:「我爹說,讓我來學點東西。他也沒說學什麼。」王二說:「你爹是幹什麼的?」我說:「我爹在朝里做官。」王二說:「幾品?」我說:「挺大的。」王二說:「比我爹大?」我說:「比你爹大。」王二說:「那你爹是不是能管我爹?」我說:「可能。」
王二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沒有再說話。
第七天
今天考試。
周先生發了一張紙,上面寫了一道題:「論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我坐在座位上,拿著筆想了一會兒,寫了三行。寫完之後抬頭看了看周圍。
王二在咬筆桿,李三在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頭,趙四在紙上畫了一隻雞。
周先生走過來,看了一眼趙四的卷子,說:「你畫雞做什麼?」趙四說:「我在想雞和義利的關係。」周先生說:「雞跟義利沒關係。重寫。」
趙四把卷子翻了個面,重新寫。
第八天
考試成績出來了。
我第一,李三第二,趙四第三,王二第四。
王二把卷子翻來覆去看了一遍,說:「我怎麼才第四?」趙四說:「總共就四個人。」王二說:「那我不就是最後一名?」趙四說:「對。」王二說:「我不服。」我說:「你下次好好背。」
王二說:「我背了,背不進去。」李三說:「你昨天晚上打呼嚕,沒背。」王二說:「我打呼嚕是因為我背得太累了。」趙四說:「你背了半句就睡著了。」王二說:「半句也是背。」
第九天
今天沒有考試,周先生帶我們去山上砍柴。書院後院有一口灶,每天燒柴,柴不夠用,得自己去砍。
周先生在前面帶路,我們四個跟在後面。
王二走得最慢,扛著斧頭,一邊走一邊喘。李三走在中間,低著頭看路。趙四走在旁邊,邊走邊摘路邊的野花。我走在最後面,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撥開前面的草。
周先生回頭看了一眼,說:「程安之,你走快點。」我說:「我在看路。」周先生說:「路在前面。」我說:「我怕蛇。」周先生說:「這個季節沒有蛇。」我說:「萬一有呢?」周先生說:「萬一有,你跑就是了。」我說:「我跑得慢。」周先生說:「那你走快點。」
第十天
柴砍回來了,堆在後院的牆根下。
周先生說:「今天表現最好的是李三,砍的柴最多。」王二說:「李三砍的柴都是小樹枝。」李三說:「小樹枝也是柴。」王二說:「小樹枝一燒就沒了。」趙四說:「沒了再砍。」
我說:「別吵了,我餓了。」周先生說:「餓了去吃飯。」
我們四個去了飯堂,今天中午吃的是蘿蔔湯,蘿蔔切得大塊,咬起來有嚼勁。
王二咬了一口,說:「這蘿蔔比昨天的青菜好。」趙四說:「昨天的青菜爛了。」李三說:「今天的蘿蔔硬了。」我說:「能吃就行。」
第十一天
今天晚上,王二在被窩裡哭了。
我聽到聲音,翻了個身,問他怎麼了。他說:「我想家了。」我說:「想什麼?」他說:「想我娘做的紅燒肉。」
趙四說:「我也想吃。」李三說:「別說了,我更餓。」王二說:「你們不想家嗎?」趙四說:「我想,但想也沒用,又回不去。」李三說:「過兩個月就能回去了。」我說:「睡吧,睡著了就不想了。」
王二把被子蒙在頭上,過了一會兒,呼嚕聲響起來了。
第十二天
今天周先生講《孟子》,講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他問我們:「你們將來想做什麼?」
王二說:「我想回家賣布。」李三說:「我想當官。」趙四說:「我想開藥鋪。」我說:「我還沒想好。」
周先生說:「你要好好想。」我說:「我爹也沒想好讓我做什麼。」周先生說:「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我說:「那我再想想。」
周先生點了點頭,把戒尺收進袖子裡,下課了。
第十三天
今天放假半天,周先生讓我們自由活動。
王二去後山掏鳥窩,被鳥追著跑回來了。李三在宿舍里抄書,抄的是《論語》,他說他要把整本書抄一遍。趙四在院子裡練針灸,拿自己做實驗,扎了自己胳膊三針,扎完之後胳膊動不了了,找李三幫他拔針。
我坐在台階上看他們折騰,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朝外面看了一眼。
書院門口的那條路通向山下,路盡頭是一片田,田盡頭是山,山盡頭是天。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宿舍,把昨天沒背完的那篇繼續背完。
第十四天
周先生說,再過一個月就放假了。
王二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說:「還有三十天。」李三說:「還有二十八天。」趙四說:「還有二十六天。」
我說:「你們怎麼算的?」王二說:「我按天數算的。」李三說:「我按周數算的。」趙四說:「我按節氣算的。」
周先生說:「別算了,好好背書。」
我們四個把嘴閉上了。
第十五天
今天晚上熄燈之後,王二說:「程安之,你爹什麼時候來接你?」我說:「不知道。他上回走的時候說好好讀書,別的沒提。」
趙四說:「你爹心真大。」李三說:「你爹是不是很忙?」我說:「是挺忙的。他有時候半夜還在批公文。」
王二說:「你爹官大,事情多。」我說:「事情多是真的,官大不一定。」
李三說:「你爹是不是不常回家?」我說:「是不常回。」趙四說:「那你娘呢?」我說:「我娘在家。她有時候來看我,帶湯來。」
王二說:「我娘也帶湯來,紅燒肉湯。」李三說:「我娘不帶湯,她帶書。」趙四說:「我娘什麼都不帶,她帶藥。」
我說:「睡吧,明天還要背書。」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窗外風吹著窗戶紙,沙沙響了一會兒,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