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真·大結局


  (關於男女主)

  歷史系資料室在文科樓最頂層,夏天悶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整層樓只有兩台吊扇,轉起來嘎吱嘎吱響,吹出來的風帶著舊紙張的霉味。

  程壑川讀研二,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出現在資料室靠窗的位置,桌上攤開一本《明實錄》的影印本,手裡攥著一支鉛筆,在稿紙上寫寫畫畫。

  他看的那些卷冊,頁邊早就卷了毛,有些地方被人用紅筆划過線,有些地方貼著便利貼,上面寫著「此處待考」「存疑」之類的批註。

  那天下午他照例翻開第三十七卷,翻到一半時停住了。

  頁邊空白處有一行鉛筆字,字跡細而乾淨,像是女生寫的:「洪武十四年正月,詔求遺書,此條與《國榷》所載差一日,疑是刻版誤。」

  旁邊沒有署名,只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程壑川把這段話看了兩遍,拿起橡皮想擦,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翻到第二天的記錄,

  在稿紙上寫了一行:「此處與《國榷》差一日,暫從《實錄》。」

  

  寫完又劃掉,改成「待考」。

  他把那頁折了一個角,繼續往下看。

  第二天他再去資料室時,那本書已經被還回書架了。

  他到書架上找,發現被人放回了上一排,位置不對。

  他抽出來翻到折角那一頁,發現他寫的那行「待考」被人圈了一下,旁邊多了一行鉛筆字:「《國榷》所載或為實錄初稿,刻版時改過。可查《太祖實錄》三修本。」

  字跡和昨天那行一模一樣。

  程壑川把書合上,在資料室里站了一會兒,然後抱著書走回座位。

  他坐下之後沒有立刻翻開,先抬頭看了一眼周圍。

  資料室里只有三四個人,都在低頭看書。

  一個女生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攤著幾本厚冊子,頭髮扎得很低,露出一截後頸。

  她沒有抬頭,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划過去。

  程壑川沒有走過去。

  他把書翻開,繼續看第三十七卷。

  那行鉛筆字他沒有擦,也沒有再往上添字。

  那天下午他提前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生還在低頭看書,手指停在紙頁上,沒有動。

  此後幾個月,兩人在資料室里碰過七八次面。

  每次都是各坐各的位置,各看各的書。

  程壑川發現她看的書跟他差不多,也是明史,也翻《國榷》和《太祖實錄》,也做批註。

  她的批註寫得細,字跡工整,從來不塗改。

  有一次她提前走,把一本翻開的《明史紀事本末》擱在桌上,沒有合。

  程壑川等了一會兒,走過去看了一眼。

  翻開的那頁上有她新寫的批註,末尾畫了一個小圈。

  他把書合上,放回書架,記住了頁碼。

  第二年秋天,資料室要騰出一間庫房改辦公室,幾架子舊書要搬到地下室去。

  程壑川主動留下來幫忙。

  搬到最後一天傍晚,他抱著一摞書從架子上下來時,看到那個女生正蹲在地上捆繩子。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衫,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攥著一截麻繩,正在把幾本厚冊子扎在一起。

  程壑川把書擱在桌上,蹲下來幫她按住繩結。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說:「謝謝。」

  程壑川說:「不用。」

  他把繩子收緊,打了個結,然後站起來,退到一邊。她繼續捆下一摞,沒有再說話。

  搬完書之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資料室。

  走廊的燈壞了兩盞,只剩盡頭一盞還亮著。

  她走在前面,程壑川走在後面。

  走到樓梯口時,她停了一下,側過身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程壑川說:「程壑川。」

  她說:「我叫蔡夢冉。」

  程壑川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再說什麼,各自下了樓。

  蔡夢冉往左拐,程壑川往右拐。

  走出幾步之後,程壑川回頭看了一眼,蔡夢冉也正好回過頭來。

  兩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各自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那之後,資料室里兩人碰面時會點頭,偶爾說一兩句話,都是關於書和論文的。

  蔡夢冉有一次把他借走的那本《國榷》還回來時,在扉頁上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第四冊第二百一十三頁,有你要找的那條。」

  程壑川把便利貼揭下來,夾進自己的筆記本里。

  他後來在第二百一十三頁找到了那條記錄,核實了之前的疑問。

  他想找機會跟她說聲謝謝,但接下來一周蔡夢冉都沒有來資料室。

  再見到她時,她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堆著新借的書,低頭寫著什麼。

  程壑川沒有走過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翻開今天要看的書。

  十一月底的一天晚上,程壑川從資料室出來時已經快十點了。

  他背著包沿著校園裡那條林蔭道往宿舍走,走到路口時聽到前面有聲音。

  兩個染了頭髮的年輕人圍著一個女生,其中一個伸手去拉她的包帶。

  女生往後退了一步,撞在路燈杆上。程壑川走近了幾步,看清了那張臉,是蔡夢冉。

  她把包抱在胸前,沒有出聲。

  其中一個年輕人說:「別緊張,借點錢花。」

  程壑川把包擱在地上,走過去,站在蔡夢冉前面,開口說:「她沒錢。」

  那人看了他一眼:「你誰?」

  程壑川說:「路過的。」

  那人把包帶鬆開,轉身推了他一把。

  程壑川被推得退了半步,沒有倒。

  他把重心穩了穩,又說了一句:「你們走吧。」

  那人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摺疊刀,彈開刀刃,朝他比劃了一下:「少管閒事。」

  程壑川沒有退,側身把蔡夢冉擋在身後。

  那人往前捅了一下,程壑川伸手去擋,刀鋒划過了他的小臂,他縮了一下手,沒有讓開。

  第二下捅過來時,他側身避了一下,刀扎進了他的側腹。

  他低頭看了一眼,用手按住了傷口,沒有倒。

  那人愣了一下,把刀拔出來,拉著同伴跑了。

  蔡夢冉蹲下來,扶住他的胳膊,聲音有點抖:「你別動。」

  程壑川靠在她肩上,傷口在流血,他按著傷口,沒有鬆手。

  蔡夢冉從包里翻出手機叫了救護車,又給同宿舍的女生打了電話。

  等待的時候,她把外套脫下來,疊成一塊,按在他的傷口上。

  程壑川說:「沒事。」

  蔡夢冉說:「你別說話。」

  他閉了嘴,靠在她肩上,等救護車來。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輸了兩次血。

  雖然脫離了危險,但昏迷了一個月。

  蔡夢冉每天都來,有時候下午來,有時候晚上來。

  醒來後,程壑川終於問出口:「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蔡夢冉愣了一下。

  程壑川又說:「不是夢裡。」

  蔡夢冉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一會兒,抬起頭來,點了點頭。

  ……

  幾年後,程壑川把那本貼過便利貼的《國榷》從資料室借出來,帶著蔡夢冉去了學校旁邊的一家小咖啡館。

  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程壑川把那本舊書翻開,翻到第二百一十三頁,把那枚便利貼重新揭下來,放在桌上。

  蔡夢冉低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你還留著?」

  程壑川說:「留著。」

  蔡夢冉把便利貼拿起來,翻過背面,背面空著。

  她從包里掏出一支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已閱,同意。」

  程壑川把便利貼接過去,看了兩遍,夾回書里,合上書頁,擱在桌上。

  窗外有人牽著狗經過,咖啡館裡的音樂放得很輕,杯子裡的咖啡還沒有涼。

  後來,程壑川成了歷史系教授,蔡夢冉則成了歷史小說家。

  兩人搬進了一間複式公寓。

  朝南,四室一廳,客廳的窗戶對著一條舊巷,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樹,夏天能把半個陽台遮住。

  程壑川在陽台上擺了一張舊書桌,桌角壓著那本《國榷》,扉頁里夾著那張便利貼。

  蔡夢冉在桌邊放了一盆薄荷,澆水的時候順手摘兩片葉子泡茶。

  日子過得平常。

  程壑川每天出門去學校上課,蔡夢冉在家裡寫小說,有時出門逛街散步,晚上兩人一起吃飯,節假日兩人一起出門旅行。

  有一天晚上,兩人坐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

  蔡夢冉靠在他肩膀上,手裡拿著一碗葡萄,一顆一顆地往嘴裡送。

  程壑川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從她碗裡拿了一顆,放進嘴裡。

  蔡夢冉說:「你自己不是有?」

  程壑川說:「你的比較甜。」

  蔡夢冉把碗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沒理他。

  程壑川伸手把她的碗又挪回來,拿了一顆。

  蔡夢冉笑了一聲,把自己的碗擱在他腿上,自己往他那邊靠了靠。

  電影放到一半時,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之前那個夢,後來還做過嗎?」

  程壑川說:「沒有。」

  蔡夢冉又問:「那裡面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程壑川想了想說:「記得。但越來越模糊了。」

  後來有一天兩人去了博物館。

  他們去看了新設立的展廳,展廳里擺著幾件從南京明故宮遺址出土的琉璃瓦和一批洪武年間的文書抄本。

  程壑川站在那件琉璃瓦前面看了一會兒,想起自己當年在工地上看過的那些新瓦。

  蔡夢冉走過來問:「想什麼呢?」

  程壑川說:「想起以前的事。」

  蔡夢冉沒有追問,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走吧。前面還有幾個柜子沒看。」

  程壑川點了點頭,跟著她往前走。

  兩人從博物館出來時,天色還早。

  街上有風吹過來,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幾片,在地上打著旋。

  蔡夢冉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走在程壑川旁邊。

  程壑川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帽子往下壓了壓,帽檐遮住了她的半隻眼睛。

  蔡夢冉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瞪了他一眼。

  程壑川說:「風大。」

  蔡夢冉說:「你管我。」

  程壑川笑了一下,把她的手從口袋裡拉出來,握在自己手裡。

  蔡夢冉沒有抽回去,兩人沿著街面繼續往前走。

  走到街角時,程壑川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白,沒有異樣。

  他又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蔡夢冉有些疑惑:「怎麼了?」

  程壑川搖了搖頭:「沒什麼。眼睛進沙子了。」

  「我幫你吹吹。」

  「不用。」

  但蔡夢冉已經踮起腳,湊過來朝他眼睛吹了一口氣。

  程壑川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看到她正仰著臉看他,嘴角帶著一點笑。

  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些,說:「走吧。回家吃飯。」

  蔡夢冉笑了一下:「今天你做。」

  程壑川說:「行。我做。」

  兩人沿著林蔭道走回公寓,路邊的梧桐樹在風裡輕輕搖著。

  程壑川伸手把蔡夢冉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讓她走在靠內側的位置。

  回到家,程壑川做完飯,兩人吃完飯,兩人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窗外有風吹過來,把窗簾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去。

  陽台上的薄荷葉在風裡輕輕晃著,葉子背面翻了個面,又合上了。

  程壑川側過頭看了一眼窗簾,又低下頭看著蔡夢冉靠在他肩上的側臉。

  她閉著眼,呼吸很輕,像是已經睡著了。

  他把碗擱在茶几上,把她的頭往自己肩膀上挪了挪,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刺眼的強光從窗簾縫隙里射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一片白。

  程壑川本能地抬手擋了一下眼睛。

  他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曠野上。

  腳下是踩實的黃土,遠處有煙塵和旗幟。

  他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我靠!這是又給我干哪了?」

  這時身後有人喊了一聲:「壑川。」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回過頭,看到蔡夢冉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衫,頭髮扎在腦後,手裡拎著一隻舊背包。

  她朝他笑了一下,開口說:「這是哪裡?」

  程壑川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笑著開口說:「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次有你。」

  蔡夢冉朝他走過來,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走到他旁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走吧。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程壑川點了點頭,牽著她的手往前走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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