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神仙哥哥
謝時晏獨自守在滿滿的床前。
丫鬟們被他遣了出去,藥廬的規矩,病人服藥後頭一個時辰,不許旁人在旁打擾。
他就坐在床邊的圓凳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小人兒。
方才母親和父親在書房議事,他主動攬下了守夜的差事。
旁人都道三少爺面冷心冷,不喜與人親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妹妹。
從小到大,他都不擅長跟人相處。
大哥說他是木頭,二哥說他是冰塊,四弟說他比藥廬里泡的那些毒蛇還冷血。
他不是冷血,他只是不會。
可現在,他看著床上這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丫頭,心裡頭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方才給她施針逼毒的時候,仔細查過她身上的傷。
新傷疊著舊傷,有些疤痕已經泛白了,是好幾年前留下的。
她才幾歲?
那些傷口最深的一道在後背,是被鈍器砸出來的,差半寸就砸到脊椎。
一個人被至親之人如此對待,心裡得有多苦?
謝時晏難得胡思亂想了這麼多,最後還是端起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繼續盯著床上的小人兒發呆。
天快亮的時候,滿滿終於退了燒。
謝時晏又給她施了一遍針,確認寒毒暫時被壓了下去,才靠在椅背上闔了闔眼。
翌日清晨。
滿滿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張陌生的人臉。
謝時晏膚色白皙,睫毛又濃又密。
滿滿剛退燒,腦子還不甚清醒,恍惚間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到了天上。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虛弱地開口,「……神仙哥哥?」
謝時晏把脈的手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向床上的小人兒,只見她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眼裡滿是懵懂的好奇和驚嘆,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迷糊。
「我……我是不是死掉了?」滿滿小聲問道,聲音還有些沙啞。
「不然怎麼能看到神仙?」
謝時晏面無表情地收回手,忽然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她的臉頰。
往兩邊扯了扯。
滿滿的嘴被扯成了一個滑稽的形狀,眼睛瞪得更圓了。
「疼嗎?」謝時晏問。
「疼……」滿滿含糊不清地回答。
「疼就不是做夢。」
謝時晏鬆開手,語氣冷淡,「也不是神仙,是你三哥。」
滿滿愣愣地看著他。
三哥?
她腦子裡那點迷糊勁兒瞬間消散了,意識到自己方才說了什麼之後,一張小臉騰地燒了起來,比昨晚發燒的時候還紅。
「三……三哥……」她結結巴巴地喊道,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被子裡去。
天哪,她居然對著三哥喊神仙哥哥,太丟人了。
謝時晏看她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牽了一下。
他伸出手,覆在她亂糟糟的頭頂上,輕輕揉了揉。
這時,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沈蘊之端著藥碗走進來,一眼就看見自家閨女紅著臉縮在被窩裡,旁邊坐著面癱兒子,難得地伸著手在揉閨女的腦袋。
這個畫面讓她心裡頭那股憋了一夜的邪火消散了不少。
「乖寶醒了?」
沈蘊之快步走到床邊坐下,將藥碗放到一旁,伸手摸了摸滿滿的額頭,「可算是退燒了,昨晚燒了一整夜,嚇死娘了。」
滿滿一看見娘親,眼眶立刻就紅了。
她從被窩裡伸出兩隻小手,朝著沈蘊之張開。
沈蘊之的心都要化了,一把將人撈進懷裡,裹著被子抱了個滿懷。
「乖,乖,沒事了,娘在這兒呢。」
滿滿把臉埋進娘親的頸窩裡,「娘親……娘親……」
沈蘊之被她喊得心都要碎了,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柔聲哄著,「不怕不怕,以後誰也不能把乖寶從娘身邊搶走,娘跟你保證。」
謝時晏在旁邊安靜地看了片刻,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藥趁熱喝,半個時辰後我再過來施針。」
沈蘊之抬頭應了一聲,謝時晏便推門出去了。
滿滿從娘親懷裡抬起頭,看著三哥離去的背影,小聲問,「娘親,三哥是不是不高興了?」
「他?」沈蘊之笑了一聲。
「他那個面癱臉,高興不高興都長這樣,你別管他,他心裡喜歡著呢,不喜歡的他才懶得給施針。」
滿滿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又把臉埋回了娘親懷裡。
沈蘊之抱著她,拿起藥碗,一勺一勺地餵她喝藥。
滿滿乖乖張嘴,苦得眉頭都皺成了疙瘩,卻一聲不吭地全喝了下去。
「乖寶真厲害,這麼苦的藥都能喝完。」沈蘊之放下空碗,往她嘴裡塞了一顆蜜餞。
甜甜的味道在嘴裡化開,滿滿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沈蘊之抱著她晃啊晃,像哄小嬰兒一樣,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滿滿窩在她懷裡,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快到午膳時分,謝硯舟從外面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妻子抱著閨女在屋裡踱步,小傢伙趴在娘親肩頭,眼皮又開始往下耷拉。
「好些了?」謝硯舟走近,伸手探了探滿滿的額頭。
滿滿聽見爹爹的聲音,努力睜開眼,沖他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爹爹。」
謝硯舟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柔和了幾分。
用午膳的時候,丫鬟把飯菜擺在了滿滿屋裡的矮桌上。
沈蘊之便打算把閨女抱在懷裡餵。
謝硯舟卻突然開口,「你抱了一上午了,胳膊不酸?」
沈蘊之挑眉看他,「怎麼?你要抱?」
謝硯舟面不改色,「怕你累著。」
說著便伸手將滿滿從她懷裡接了過來,穩穩噹噹放在自己腿上。
沈蘊之斜睨著他,眼神里滿是狐疑。
謝硯舟不看她,低頭問懷裡的小人兒,「想吃什麼?」
滿滿被爹爹抱在懷裡,有些受寵若驚。
她偷偷看了一眼娘親,又看了一眼爹爹,小手指了指桌上那碗蛋羹。
謝硯舟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羹,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滿滿張口吃了,眼睛彎成了月牙。
沈蘊之在旁邊看著,忽然嗤了一聲,「想抱閨女就直說,還怕我累著,藉口找得倒是冠冕堂皇。」
謝硯舟面不改色地又舀了一勺蛋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