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登崑崙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
朱棣沉默片刻,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朱瞻墡,掃過神色各異的群臣,掃過面帶憂色的太子,最後掃過眼神陰冷的漢王和趙王。
大殿此時安靜得可怕,掉一根針都能聽到。
終於,朱棣開口了,帶著帝王的威嚴與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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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起來吧。」
「都是我大明的忠臣。」
待群臣起身,朱棣的目光落在了朱瞻墡的身上。
他先是冷哼一聲,「瞻墡。」
「孫兒在。」
「你年少氣盛,行事魯莽,擅動刀兵,引發事端,雖事出有因,然終非為臣之道。」
「朕就罰你……——俸祿一年,以儆效尤。」
「你可心服?」
罰俸一年?
這懲罰對於一位皇孫來說,尤其是朱瞻墡而言,簡直是輕得不能再輕了。
漢王等人臉色,頓時就有些難看起來。
朱瞻墡叩首拜道:「孫兒心悅誠服,謝皇爺爺教誨。」
「嗯。」朱棣微微頷首,話鋒隨即一轉,聲音再次提高,「不過!」
「你奉旨辦事,不避艱險,於三日內,已經追回偷漏稅銀和罰金累計超過五十萬兩!」
「你還查出鹽商勾結官員、禍亂漕運的重大實證!」
「——於國,有功!」
五十萬兩!
這個數字還是讓不少的官員倒吸了一口涼氣。
群臣看向朱瞻墡的眼神,也更加複雜起來。
朱棣繼續道:
「朕,向來賞罰分明。」
「有過,當罰。」
「有功,亦當賞!」
他目光如炬,看著孫兒朱瞻墡,「皇孫朱瞻墡,聽旨!」
朱瞻墡再次行禮叩首。
「皇孫朱瞻墡,聰敏剛毅,勇於任事,堅剛不可奪其志……」
「……為國追索稅銀,查勘積弊,頗有功績。」
「著,即今日起,冊封為——襄王!」
「賜王府一座,歲祿萬石!」
襄王!
冊封親王!
如此小小的年紀!
嘶~!
群臣再次一驚!
雖然朱瞻墡作為皇子皇孫,封王是遲早的事。
但在此刻,朝堂爭議如此激烈之時,皇帝不僅高高舉起!
甚至還親自冊封朱瞻墡為親王!
其中三昧,簡直再明顯不過!
這是最大的支持!
是最直接的肯定!
漢王朱高煦的臉瞬間黑如鍋底,趙王朱高燧眯起的眼睛裡寒光暴漲。
太子朱高熾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狂喜!
他是徹底地鬆了口氣!
朱瞻基則是身體微微一震,垂下了眼帘。
文官隊列中,更是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
陛下這是……鐵了心要挺這個孫兒到底了?
「孫兒謝皇爺爺恩典!」
「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瞻墡四平八穩,叩首謝恩。
朱棣隔空抬手虛扶,隨即目光望向了剛才那些激烈彈劾的臣子,尤其是劉觀、方賓等人,語氣陡然轉冷,
「至於爾等所奏鹽漕關聯、吏治腐敗等事……」
朱棣頓了頓,讓所有人的心都一下子提了起來!
「朕,自有處置。」
朱棣依舊是不容置疑的態度,
「漕運、鹽務,關係國計民生,朕會另派得力幹員,協同有司,嚴加核查!」
「一應涉案人員,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
「至於襄王朱瞻墡……」朱棣看向剛剛受封的孫子,眼裡滿是欣賞和信任,「你所領『清查京師商稅』之事,七日之期不變。」
「給朕繼續查,好好地查!」
「但需謹記,依法行事,分寸莫失!」
「孫兒遵旨!」朱瞻墡大聲應道。
「退朝!」
朱棣不再多言,起身拂袖而去。
「恭送陛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朝會結束,但這場風暴,顯然才剛剛開始。
朱瞻墡在無數道含義各異的目光注視下,緩緩起身。
親王蟒袍雖然尚未加身,但他站在那裡,已然不同。
回到淨軍舊衙,受封親王的喜悅並未持續多久。
陳闖和趙鐵柱正在匯報。
「殿下,京城幾家商戶,在朝廷第一批稅銀送達後,壓力倍增,又有兩家表示願意補繳,預計還能收回十萬兩左右。」
「但『四海貨棧』和『玲瓏閣』依舊強硬,背後似乎有人撐腰。」
陳闖沉聲說道。
趙鐵柱則是面色凝重,「殿下,出事了。」
「我們從通州帶回來的那個老帳房和兩個胥吏,在押送進京的途中,經過京西亂葬崗附近時,遭到一夥偽裝成流民的悍匪襲擊!」
「護衛的兄弟猝不及防,死傷五人,那老帳房……被一支冷箭當場射殺!」
「兩個胥吏一死一重傷……」
「重傷的那個現在還昏迷不醒,另外的一些證據……被搶走大半!」
「看來只有卑職親自攜帶的證據,僥倖回來得早,才沒被他們劫去。」
朱瞻墡聞言瞳孔驟縮。
關鍵人證,竟然出事了?
其他的證物也被劫走大半?!
這是赤裸裸的滅口和銷毀證據!
「對方行事狠辣,計劃周密,絕非尋常土匪。」
「我們的人拼死反擊,斃敵數人,但未能留下活口。」
趙鐵柱單膝跪地,
「是卑職的不力,請殿下治罪!」
朱瞻墡扶起他來,面沉如水,擺手說道:「不必,對方是有備而來,防不勝防……弟兄們的具體傷亡如何?」
「陣亡五人,重傷三人,輕傷七人。」
朱瞻墡閉了閉眼,胸中怒火翻騰。
這都是他目前最核心,也是最寶貴的力量。
「總帳你們看了,有沒有特別的指向?」朱瞻墡問道。
「殿下,帳冊記錄詳細,涉及鹽引、分贓數額巨大,也提到了與一些官員的孝敬,但具體姓名多用代號或官職代稱,隱晦不明。」
「那些被搶走的其他書信,或許也是關鍵……」
朱瞻墡再次拿出總帳,翻看起來。
突然,他手指一頓,停在最後幾頁的一些記錄上。
這裡提到幾筆特別巨大的「津門孝敬」和「京師打點」。
時間就在近期,且數額驚人。
但收款方只標註了「京中貴戚」和「部堂老大人」,還有「內相關切」等模糊字眼。
京中貴戚?
部堂老大人?
內相?
漢王?趙王?還是……其他什麼人?
甚至,真的牽扯到宮裡的大太監?
自己的時間,現在可就只剩下三天多了!
關鍵人證幾乎死絕,重要物證還被劫,線索似乎就要斷了……
而朝堂之上,看似得到了皇爺爺的力挺,但也將自己架在火堆上烤。
現在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等自己出錯。
「劫人?搶帳?」
朱瞻墡低聲自語,
「他們這是怕了……怕我真的順著藤,摸到那些真正的瓜。」
他轉身,看向趙鐵柱和陳闖,
「陣亡兄弟,厚加撫恤。」
「受傷的,全力救治。」
「對方越是瘋狂滅口,越是說明我們摸對了路!」
「總帳還在,就是鐵證!」
「關鍵人證雖然是死了……但狐狸尾巴,總算露出來了!」
「傳令下去,所有兄弟,提高戒備。」
「陳闖,加派人手,盯死『四海貨棧』和『玲瓏閣』,還有與漢王府趙王府關聯密切的所有京城產業!」
「趙鐵柱,你親自帶人,根據帳冊上這些模糊的指向和那個雲娘可能提供的線索,給我暗中排查!」
「重點是近期與天津衛、漕幫有異常的錢財往來。」
「或者突然闊綽起來的京官、勛貴、乃至……內宦!」
「還有……」朱瞻墡眼神冰冷,「讓江湖上市井中的眼線都動起來,查出那伙流民的來歷,也查一查最近京城裡有沒有出現大筆不明銀錢的流動,查查看有沒有什麼人……突然要離開京城!」
「殿下,您是懷疑……」陳闖雙眼睜大!
「我懷疑,有人想斷尾求生,或者……丟車保帥。」朱瞻墡冷笑起來,「但尾巴斷了,血漬還在……車丟了,帥就真的安全嗎?笑話!」
朱瞻墡握緊了拳頭。
老子准你斷尾求生了嗎?
「時間不多了,越是到最後,我們越不能亂。」朱瞻墡深吸一口氣,繼續囑咐道:「既然台面下的手段來了,那咱們就……好好碰一碰!」
朱瞻墡心中更是得意一笑。
他不覺得這是自己的危機。
而是覺得,這才是自己真正的翻盤點。
——有變化才有翻盤點。
……
皇宮。
「跳吧,接著跳吧。」
老皇帝的手指,輕輕拂過新的一份關於「新式火銃」的調查報告。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局棋活了!
「我大明從不與士大夫共天下。」
「太祖如此,朕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