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舊案重啟
易飛推開檔案室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一股混合著紙張腐朽和鐵鏽的氣息撲面而來,
嗆得他忍不住咳了兩聲。
頭頂的白熾燈管壞了一根,只剩下一根還亮著,
發出微弱的嗡嗡聲,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整間屋子。
易飛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排列整齊的鐵皮櫃。
三個月前,他第一次走進這間檔案室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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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一個被張力維發配來坐冷板凳的實習民警。
那時候,他在這裡翻出了趙書亮的失蹤案卷宗,
從一堆被遺忘的紙頁里,挖出了一樁被壓了三年的命案。
三個月後,他已經是城東派出所的副所長,主持工作。
而那些被張力維壓下的舊案,還遠遠不止趙書亮一個。
易飛走到最裡面的鐵皮櫃前,蹲下身子,
打開了最底層的櫃門。
這是他前世最熟悉的位置。
二十年裡,他被發配到檔案室,日復一日的整理這些陳舊的卷宗,
每一份檔案的位置都爛熟於心。
他知道哪些柜子里藏著被壓下的案子,
哪些卷宗里埋著被遺忘的真相。
柜子里整整齊齊的碼著幾十個牛皮紙檔案袋,
上面落滿了灰塵。
易飛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泛黃的封皮,
像是在撫摸一段段被塵封的記憶。
他先抽出了最左邊的一份。
檔案袋的編號是:2004-03-21。
封面上寫著幾個字:城東建材市場周某失蹤案。
易飛把這份卷宗放在旁邊,又抽出了中間的一份。
編號:2003-11-05。
封面上寫著:金凱悅娛樂城劉某被害案。
最後,他抽出了最右邊的一份。
編號:2002-08-17。
封面上寫著:城北開發區強拆傷人案。
三份卷宗,三起被張力維壓下的案子。
每一份都和他三個月前翻出的趙書亮案一樣,
薄得讓人心寒。
易飛把三份卷宗抱在懷裡,站起身,走出了檔案室。
走廊里,林浩正端著一杯水從值班室出來,
看到易飛懷裡抱著的一摞泛黃的檔案袋,愣了一下,
不解的問道:「易哥,你這是……」
「去會議室,」
易飛腳步不停,
「把王鵬也叫上。」
林浩看著他凝重的臉色,沒有多問,轉身跑去找王鵬。
會議室里。
易飛把三份卷宗攤開,一份一份擺在桌上,整整齊齊。
林浩和王鵬推門進來,看到桌上那三份泛黃的檔案袋,
兩人對視一眼,似乎心裡都明白了什麼。
「坐。」
易飛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兩人默默的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
易飛先拿起最左邊的那份,打開,把裡面的文件抽出來。
「2004年3月21日,城東建材市場的老闆周長青,在去外地進貨的路上失蹤,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易飛沉聲說道:「卷宗里只有一份報警回執,一份報案人……也就是他妻子的詢問筆錄,還有一張張力維簽字的『外出失聯,不予刑事立案』的結案報告。」
他把卷宗推到林浩和王鵬面前。
林浩拿起那份結案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周長青失蹤的時候,開的是一輛嶄新的麵包車,車上裝著二十萬的貨款。車沒了,人沒了,二十萬也沒了……張力維居然連調查都沒調查,直接就給結了?」
「不止這些,」
易飛又拿起中間的那份卷宗,打開,
「2003年11月5日,金凱悅娛樂城發生一起命案。一個名叫宋強的賭客,在賭場裡和人發生爭執,被對方用酒瓶砸中頭部,送醫院後搶救無效死亡。」
「這份更離譜,」
王鵬接過卷宗,快速翻看一遍,皺眉說道:
「你們看看,這明明是他殺,張力維卻給定性成了『過失致人死亡』,連立案都沒立……犯罪嫌疑人只賠了家屬五萬塊錢,就被放了。」
「最後這份,」
易飛拿起最右邊的那份卷宗,
「2002年8月17日,城北開發區搞拆遷,開發商僱傭的拆遷隊暴力強拆,把一個叫李德茂的老人打成了重傷,雙腿粉碎性骨折,終身殘疾。」
林浩接過卷宗,越看臉色越難看:
「這個案子我聽說過。李德茂是城北出了名的『釘子戶』,他家的房子是祖上傳下來的,開發商給的那點補償款連半套房都買不起。他不肯簽協議,開發商就找了黑社會的人來強拆。」
「這件案子,是張力維當時出的警,」
易飛的聲音更冷了:「他到現場之後,不僅沒有抓人,反而以『妨礙施工』為由,把李德茂的兒子拘留了十五天。事後,開發商的老闆請張力維吃了一頓飯,這個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林浩攥著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這幫狗娘養的,真不是東西!」
王鵬的臉色也很難看,但他比林浩冷靜,
抬起頭看著易飛,沉聲說道:「易哥,這些案子都有一個共同點……」
「對,」
易飛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敲著桌上的三份卷宗,
「都發生在楊進的場子裡,或者和他有關。」
「周長青失蹤案,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是楊進城東砂石場旁邊的國道。他的妻子說,他失蹤前曾經跟楊進的砂石場有過生意往來,楊進欠了他八萬塊的貨款,一直拖著不給。」
「金凱悅娛樂城的老闆,是楊進的拜把子兄弟。那個打死宋強的犯罪嫌疑人,是楊進手下賭場的看場子頭目。」
「城北開發區的開發商,是梁家在地產領域的合作夥伴。強拆李德茂的拆遷隊,就是楊進的人。」
易飛的目光從兩份卷宗上掃過,最後落在林浩和王鵬的臉上:
「當年壓下這些案子的,是張力維。現在替這些死者說話的人,只剩下我們了。」
林浩和王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堅定。
「易哥,你說怎麼幹吧。」
林浩第一個開口:「我林浩這條命是你給的。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王鵬也用力點了點頭:「我也一樣!這些案子,必須查,必須查到底!」
易飛看著兩人,嘴角微微勾起。
前世,這兩個兄弟跟著他,受了一輩子的委屈,吃了半輩子的苦。
這一世,他不僅要帶著他們立功升遷,
還要帶著他們,做警察真正該做的事。
「好。」
易飛把三份卷宗疊在一起,放在桌角,
「這些案子,一件一件查。先從周長青失蹤案開始。」
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周長青失蹤兩年多了,他妻子還在等他回家。每年過年,她都給他留一副碗筷,桌上擺著他最愛吃的紅燒魚……」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砸在了林浩和王鵬的心上。
「宋強的案子,死者已經入土為安了,家屬也拿到了賠償。雖然錢不多,但至少案子有了個交代。」
「李德茂還活著,但他已經殘了,躺在床上三年,連翻身都要人幫忙。他的案子,雖然也該查,但至少人還在。」
「可周長青的妻子不一樣。她還在等,等她丈夫回家。」
易飛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他的臉上,但暖不了他眼底的冷意。
「案子可以排隊,公道不能。」
林浩和王鵬沉默了很久。
然後,林浩站起身,拿起了周長青失蹤案的卷宗:
「易哥,我先去查一下周長青的社會關係。他失蹤前跟誰聯繫過,有哪些生意夥伴,欠誰的錢,誰欠他的錢,都要查清楚。」
「嗯。」
易飛點了點頭:「王鵬,你去查一下銀行流水。周長青失蹤的時候,車上帶著二十萬的貨款。這筆錢是現金還是轉帳,從哪個帳戶取的,誰經手的,都要查清楚。」
「明白。」
王鵬站起身,拿起卷宗,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只剩下易飛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翻開周長青失蹤案的卷宗,
一頁一頁的仔細看著。
報案人叫張秀蘭,周長青的妻子,今年四十三歲。
筆錄上寫著,周長青失蹤的前一天,還跟她說:
「等這批貨賣出去,咱們就能把借親戚的錢還上了。到時候,我帶你去省城逛逛,給你買件新衣服。」
張秀蘭在筆錄里寫了一句話,字跡歪歪扭扭,
讓易飛看了很久:
「他不是那種會丟下我和孩子的人。他一定是出事了。」
易飛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前世辦這個案子的時候,已經是2010年了。
那時候,周長青失蹤了六年,張秀蘭等了六年。
她從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婦女,等成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
她賣了房子,賣了地,把所有能賣的東西都賣了,
就為了找她丈夫。
可最後,她等來的不是丈夫回家,
而是一具從工地里挖出來的骸骨。
周長青的屍體,被埋在楊進砂石場後面的荒地里。
和趙書亮一樣,被拖欠工資,被滅口,
被埋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裡。
易飛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王鵬的號碼。
「王鵬,你查一下楊進城東砂石場的土地手續。看看砂石場後面那片荒地,是屬於砂石場的,還是屬於村集體的。」
「好,我馬上查。」
掛了電話,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想起前世辦這個案子的時候,張秀蘭跪在他面前,
哭著說:「警察同志,我老公是好人,他不會丟下我們的。求你幫我找找他,求求你了……」
那時候,他只是個管檔案的輔警,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能把她扶起來,說一句「我們會盡力的……」
然後,看著她失望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她等了。
上午十點,易飛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材料,值班室的電話響了。
孫濤接起電話,說了幾句,然後跑到易飛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易所,門口有人找您。」
「誰?」
「省報的記者,蘇雯。」
易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讓她進來。」
蘇雯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扎著馬尾,背著一個雙肩包,手裡拿著採訪本和錄音筆。
她走進辦公室,環顧四周,眼睛裡帶著一絲好奇:
「不錯嘛,副所長辦公室就是不一樣,比值班室大多了。」
「你就別取笑我了,快請坐,」
易飛站起身,給她倒了杯水,
微笑說道:「蘇大記者怎麼突然駕臨我們這小廟了?」
「來採訪你啊,」
蘇雯在沙發上坐下,打開採訪本,一臉認真的:
「你升副所長這麼大的事,我能不來嗎?而且,我還想寫一篇關於城東派出所整頓的報導。」
「有什麼好寫的?不就是破幾個案子,抓幾個壞人嘛。」
「對你來說是小事,對老百姓來說可是大事。」
蘇雯歪著頭看著他:「你不知道,你的報導發出去之後,省報收到了好多讀者來信。有的是受害者家屬,有的是普通老百姓,都說你是雲東的好警察。」
易飛搖了搖頭:「我一個人能做什麼?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功勞是大家的。」
「你永遠都是這樣。」
蘇雯嘆了口氣,有些不滿的輕嗔一聲:「明明做了那麼多事,卻總是不肯承認……」
「行了行了,你就別拍馬屁了。」
易飛站起身,含笑向她伸出手:「走吧,我請你吃飯。我們食堂的紅燒肉不錯,我請你嘗嘗……」
「真的?那我不客氣了。」
兩人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往食堂走去。
一路上,所里的民警看到明艷美麗的蘇雯,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林浩剛從外面回來,看到蘇雯,立刻笑著打招呼:
「蘇記者,又來採訪易哥啊?」
「是啊,順便呢,也來蹭頓飯。」
蘇雯笑著回答。
「我們食堂的飯可好吃了,尤其是易哥最愛吃的紅燒肉。」
林浩衝著易飛擠眉弄眼的,
「易哥,你今天可得好好招待招待蘇記者啊……」
「去去去,忙你的去。」
易飛瞪了他一眼。
林浩嘿嘿一笑,跑開了。
食堂不大,十幾張桌子,能坐五六十個人。
今天中午的菜是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蛋湯。
易飛打了四份菜,兩份飯,端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蘇雯看著碗裡的紅燒肉,忍不住眼前一亮,:「看起來就很好吃。」
「嘗嘗,」
蘇雯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哇,真好吃!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想不到你們小小派出所的副所長,還有這麼好的手藝?」
蘇雯一臉狡黠的,饒有意味的看著易飛。
易飛一怔:「你說什麼?」
「林浩剛才跟我說的啊,他說你今天早上五點就起來去菜市場買肉了,親自下廚做的紅燒肉。」
蘇雯笑眯眯的看著他:「易所長,你是特意為我做的?」
易飛的臉微微有些發燙,別過頭去:
「別聽他胡說。我是看所里的同志們最近辛苦了,給他們改善改善伙食。」
「哦,原來是給同志們改善伙食。」
蘇雯故意拖長了聲音,
「那倒是巧,我正好今天來採訪。」
「你愛信不信。」
蘇雯笑了,笑得很開心。
她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易飛的碗裡:
「你也吃。」
易飛看著碗裡的那塊肉,沒再多說,拿起筷子就夾。
兩人默默的吃著飯,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陽光很好。
食堂里的民警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一邊吃飯一邊聊天,氣氛很融洽。
蘇雯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看著窗外。
院子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拿著掃帚,慢慢掃著落葉。
「那個人是誰?」
蘇雯指著窗外問道。
易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幾秒,
然後輕聲說:「他是趙書亮的父親。」
蘇雯愣了一下:「趙書亮?」
「就是三年前被楊進殺害,埋在城南荒地里的那個農民工。」
易飛放下筷子,聲音很低:「他的案子破之後,他父親來派出所送錦旗。看到院子裡髒,就主動留下來掃地。我勸過他好幾次,他都不肯走。」
蘇雯看著窗外那個老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背微微有些駝,
手裡的掃帚一下一下的掃著地面的落葉。
動作很慢,很認真。
「他兒子不在了,他說家裡沒人等他回去了,閒著也是閒著。」
易飛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說,派出所的同志幫他兒子討回了公道,他沒什麼能報答的,就幫我們掃掃地。」
蘇雯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他拿我們當兒子看待,」
易飛轉過頭,看著蘇雯,眼神很堅定,
「我們做警察的,不能讓老百姓替我們掃地。」
蘇雯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打開採訪本,拿起筆,飛快地寫了起來。
易飛看了一眼,看到她在扉頁上寫下一行字:
「他兒子不在了,他拿我們當兒子。我們做警察的,不能讓老百姓替我們掃地。」
「你寫這個幹什麼?」
易飛皺了皺眉。
「寫進報導里。」
蘇雯頭也不抬的:「這是最好的引言。」
「別寫。」
易飛伸手按住她的採訪本,
「這個不能寫。」
「為什麼不能寫?」
「因為……」
易飛頓了一下,
「這是我們警察該做的事。寫出來,就成了作秀。」
蘇雯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這不是作秀。這是真實發生的事。老百姓需要知道,警察在為他們做什麼。」
易飛沉默了幾秒,然後鬆開了手:
「那……你寫吧。但別寫我的名字。」
「好。」
蘇雯低下頭,繼續寫著。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的臉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易飛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嘴角不自覺的微微揚起。
她總是這樣。
明明是個高官的女兒,卻從不嬌氣。
明明可以待在省城過舒舒服服的日子,卻偏要來雲東這個小縣城吃苦。
明明有那麼多選題可以寫,卻偏偏要盯著掃黑除惡這些最危險、最難的題材。
「蘇雯,」
易飛忽然開口。
蘇雯抬起頭:「嗯?」
「你為什麼……要來雲東?」
蘇雯嫣然一笑:
「不是說了嗎?雲東是新聞富礦,離現場近,出稿快。」
「我不是說這個。」
易飛看著她的眼睛,
「我是說,你為什麼要來雲東?」
蘇雯沉默了。
她放下筆,看著窗外那個掃地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想離你近一點。」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易飛的心臟猛的一跳。
「你說什麼?」
「我說,我是來看你的。」
蘇雯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很認真,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不是看熱鬧,是看你。」
食堂里很安靜。
只有鍋鏟碰撞的聲音,和遠處民警們低低的說話聲。
易飛看著蘇雯,蘇雯看著易飛。
兩人對視了很久。
然後,易飛笑了。
「那你看到了什麼?」
「看到一個很傻的警察。」
蘇雯也笑了,
「放著省城的大好前途不要,跑到這個小縣城來吃苦……明明可以靠關係往上爬,偏要一步一個腳印的走……
明明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偏要把那些陳年舊案翻出來,替死人說話。」
「那你覺得,我這樣做,值得嗎?」
「值得。」
蘇雯毫不猶豫的回答,
「因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變這個世界。哪怕只是一點點,但確實在改變。」
易飛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前世,他孤苦無依,連一個可以說心裡話的人都沒有。
而這一世,他不僅有林浩和王鵬這兩個過命的兄弟,
還有蘇雯。
這個敢拿筆和黑惡勢力硬碰硬的姑娘,現在也站在了他身邊。
「謝謝你。」
易飛輕聲說。
「謝我什麼?」
「謝謝你來看我。」
蘇雯的臉微微有些紅,低下頭,假裝整理採訪本:
「你不是說了嗎?我們是戰友。戰友之間,說什麼謝謝。」
易飛笑了,沒有拆穿她。
他拿起桌上的碗筷,站起身:
「走吧,我帶你出去轉轉。」
「去哪?」
「城東建材市場。」
「去那幹嘛?」
「查案子。」
蘇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拿起採訪本和錄音筆,
跟了上去。
兩人走出食堂的時候,正好遇到林浩。
「易哥,你們去哪?」
「去建材市場,查周長青的案子。」
易飛說道:「你跟我一起去。」
「好嘞!」
林浩立刻跑了過來。
三個人開著車,朝著城東建材市場的方向駛去。
車上,林浩坐在后座,看著坐在副駕駛的蘇雯,
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
「蘇記者,你跟易哥……是不是……」
「閉嘴。」
易飛瞪了他一眼。
林浩趕緊捂住嘴,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在兩人身上來回的瞟。
蘇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頭去看窗外。
但她的嘴角,卻不自覺的微微揚起。
城東建材市場在縣城東郊,離城東派出所有十幾分鐘的車程。
市場不大,只有幾十家店鋪,賣的都是水泥、鋼材、瓷磚之類的建築材料。
易飛把車停在市場門口,帶著蘇雯和林浩走了進去。
「周長青的店在哪裡?」
林浩問道。
「在市場最裡面,第三排第六家。」
易飛回答:「他失蹤之後,他妻子就把店關了,現在一直空著。」
三個人穿過一排排店鋪,走到了市場最裡面。
果然,有一家店鋪的捲簾門緊閉著,
門頭上「長青建材」的招牌已經褪了色,
上面的字也有些模糊了。
「你們找誰?」
旁邊店鋪的老闆探出頭來,好奇的看著他們。
「我們是城東派出所的。」
易飛亮出警官證,
「我想了解一下周長青的情況。你是他的鄰居?」
「對,我叫王德勝,在這開店七八年了。」
老闆走了出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胖乎乎的,臉上一團和氣,
「周老闆的事,都過去兩年多了,你們怎麼突然想起來問了?」
「我們準備重啟這個案子,」
易飛說道:「王老闆,周長青失蹤前,有沒有什麼異常?或者,他跟什麼人發生過衝突?」
王德勝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周老闆這個人,老實巴交的,從不跟人結仇。他在市場裡開店五六年了,跟誰都處得來。要說異常……也就是失蹤前那幾天,他總是心事重重的,話也少了。」
「他有沒有跟你提過,跟楊進的砂石場有生意往來?」
「提過,」
王德勝點了點頭:「他說楊進欠了他八萬塊的貨款,拖了半年了,一直不給。他去要了好幾次,楊進每次都推三阻四的,不是說沒錢,就是說再等等。」
「他還說,他準備去告楊進。」
王德勝嘆了口氣:「我當時勸他,說楊進那個人不好惹,讓他忍忍。他說,那八萬塊是他借親戚的錢,年底就要還了,不告不行。」
「然後呢?」
「然後,沒幾天,他就失蹤了。」
易飛的眼神冷了下來。
「王老闆,周長青失蹤的那天晚上,你有沒有看到什麼異常?」
王德勝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那天我關門早,沒看到他。不過,我老婆說,她那天晚上九點多出來倒垃圾的時候,看到一輛黑色的麵包車停在周老闆的店門口。」
「黑色的麵包車?」
易飛的眉頭皺了起來:「車牌號記得嗎?」
「不記得了。」
王德勝搖了搖頭:「我老婆說,那輛車沒有車牌。」
沒有車牌。
易飛的心猛的一沉。
「那輛車是什麼牌子的?什麼型號?」
「好像是……金杯。」
王德勝想了想:「對,金杯麵包車。」
易飛拿出手機,記下了這條線索。
金杯麵包車,無牌,晚上九點多出現在周長青的店門口。
他失蹤的那天晚上,開的也是一輛金杯麵包車,車上裝著二十萬的貨款。
「易所,你看。」
林浩忽然指著捲簾門上的一個地方說道。
易飛走過去,順著林浩手指的方向看去。
捲簾門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划過。
「這是什麼東西?」
蘇雯也湊了過來。
「撬門的痕跡。」
易飛蹲下身,仔細看著那道劃痕,
「有人試圖撬開捲簾門,但沒成功。」
「周長青失蹤後,店裡有沒有被盜?」
林浩問道。
「沒有。」
王德勝說道:「他老婆第二天來店裡,說裡面的東西一樣都沒少。就是抽屜里的帳本不見了。」
「帳本?」
「對,周老闆有個帳本,專門記他欠別人的錢和別人欠他的錢。」
王德勝說道:「他失蹤後,他老婆找遍了整個店,都沒找到那個帳本。」
易飛的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輪廓。
楊進欠周長青八萬塊貨款,周長青要去告他。
楊進怕事情鬧大,就派人殺了周長青,搶走了他的貨款,還拿走了帳本。
「林浩,你回去查一下,楊進手下有沒有人開金杯麵包車。」
「明白。」
「王老闆,謝謝你。」
易飛對著王德勝點了點頭:「如果還有什麼想起來的,隨時給派出所打電話。」
「哎,好。」
王德勝點了點頭:「周老闆是個好人,希望你們能幫他討回公道。」
易飛沒有說話,轉身朝著市場門口走去。
蘇雯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總是這樣。
面對老百姓的時候,溫和得像一陣春風。
面對黑惡勢力的時候,冷得像一把刀。
「易飛……」
蘇雯忽然輕叫一聲。
易飛停下腳步,回過頭:
「嗯?」
「你一定會找到兇手的。」
易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麼確定?」
「因為你是易飛,」
蘇雯看著他的眼睛,認真的說道:
「你答應過的事,從來沒有食言過。你答應過周長青的妻子,會給她一個交代。你就一定會做到。」
易飛看著她的眼睛,輕輕的點點頭。
「走吧,回所里。」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蘇雯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
這就是她喜歡的人。
一個說到做到的人。
一個為了老百姓,可以豁出命去的人。
一個值得她,從省城追到雲東的人。
下午四點,易飛回到派出所,立刻召集林浩和王鵬開案情分析會。
「王鵬,你查的銀行流水怎麼樣了?」
「查到了。」
王鵬把一份列印好的流水單放在桌上,
「周長青失蹤當天,從他的個人帳戶里取走了二十萬現金。取款時間是上午十點,地點是城東信用社。」
「這筆錢的去向呢?」
「不清楚。取的是現金,沒有轉帳記錄。」
王鵬搖了搖頭:「不過,我查了楊進的銀行流水。在周長青失蹤的第二天,楊進的砂石場帳戶里,多了二十萬現金存款。」
易飛的眼神一凜:「時間對得上?」
「對得上。」
王鵬點了點頭:「而且,存款人不是楊進,是彪子。」
彪子。
易飛冷笑了一聲。
這個人,還真是楊進的萬能狗腿子。
什麼事都讓他干。
「林浩,你查的車輛呢?」
「查到了。」
林浩翻開筆記本,認真的看著念道:
「楊進手下有三個人開金杯麵包車。彪子、大劉,還有一個叫馬三的人。彪子和馬三的車都是白色的,只有大劉的車是黑色的。」
「大劉的車,在周長青失蹤的那天晚上,有沒有人看到過?」
「有。」
林浩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
繼續念道:「我問了周長青店旁邊的幾個鄰居。有一個鄰居說,那天晚上十一點多,他看到一輛黑色的金杯麵包車,從周長青店門口開過去。」
「車牌呢?」
「沒看清。但他說,那輛車開得很快,輪胎和地面摩擦的聲音很大,像是拉著很重的東西。」
易飛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大劉。
又是大劉。
趙書亮的命案,是大劉帶人幹的。
周長青的失蹤案,也是大劉乾的。
這個人,手上沾了多少條人命?
「王鵬,你去查一下大劉在周長青失蹤那幾天的行蹤。調一下他的手機通話記錄,看看他那幾天跟誰聯繫過。」
「明白。」
「林浩,你去查一下大劉的車。看看有沒有維修記錄,或者有沒有清洗過的痕跡。」
「明白。」
易飛把桌上的卷宗收起來,放進抽屜里。
「周長青的案子,必須儘快查清。他的妻子還在等他回家。」
「易哥。」
林浩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你說,周長青是不是已經……」
「我知道。」
易飛打斷了他,聲音很冷,
「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屍體,就按失蹤案辦。找到屍體,就按命案辦。」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們都要給他妻子一個交代。」
林浩和王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堅定。
「好,易哥。我們一定把案子查個水落石出。」
晚上七點,易飛坐在辦公室里,整理著今天的調查材料。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雯發來的簡訊。
「今天的紅燒肉很好吃。謝謝。」
易飛看著屏幕,嘴角微微勾起。
他想了想,回復道:「下次來,我再給你做。」
蘇雯秒回:「一言為定。」